叶慈将其放在掌心,触感微凉,叶脉细密如丝,隐约透出一丝清苦的草木香。
叶慈闻到这气息,只觉得心神沉静,恍若坠入一片无波的湖,方才从噩梦中惊醒后的燥怒与不安。
“村外那片树林里常年迷雾笼罩,节律或许与外界不同,因此才能在秋天长出榆钱来。”赵明予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间却有几分不自然,“榆钱有镇静之能,我记得你说过,从前你师父会给你做,现下虽没那个条件,但闻一闻也是有用的。”
茶水刚入口,赵明予便像呛到了一般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转过身去,似乎是不想让叶慈看到自己狼狈的一面。
而叶慈却看到他捂住胸口的指尖缝隙里,又隐约渗出血来。
“你!”叶慈又气又急,以至于突然哽住,不知道该先骂他什么了,“你真是疯了!”
赵明予听她着急,转过身来,染血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眉间朱砂痣,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榆钱……咳咳……能镇心魔,你这几日每晚都做噩梦,我实在舍不得见你难受……”
他咳出的血沫染红了钱币形状的叶子,叶慈突然想起坠崖那次,也是这样带着药香的怀抱,也是这样逞强的笑容。
“你怎么不白天去,那林子入了夜凶险万分,你……”
“我想让娘子疼疼我……”
他笑得吊儿郎当的,好像街上调戏小娘子的放荡郎君,但叶慈知道,他若是白天明目张胆地去,不仅她绝不会允许,泉东村中的村民也会起疑,所以他才不得不在晚上冒着危险,偷偷摸摸地去。
叶慈别过脸去,沉默地拿出金疮药:“把衣服脱了。”
赵明予愣了一瞬,故意笑道:“我倒是听说,话本子里,还有一张更经典的报恩方式……”
“谁要报你的恩啊!”
叶慈脱他衣服的动作一重。
“嘶——”他一声痛呼,叶慈立马心软了。
“……什么方式?”叶慈闷声咕哝道。
“没什么。”赵明予飞快地将自己的目光从她身上剥下来。
惊雷炸响——外面落了雨。
赵明予的声音被雨声吞没,叶慈没听清,便问:“什么?”
又一声炸雷响起,叶慈没听到他的声音,却看到了他的口型。
——那是个带着血腥气的“吻”。
时间好像停在了这一刻。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比雷声还要响的脚步声。
“咚咚咚咚咚——”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那脚步声也变得越来越急促。
“咳咳……”赵明予轻咳一声,轻声道,“慈姑娘,你可知道我方才出去,看到了什么?”
叶慈并没有停下手上为他包扎的动作,问道:“什么?”
赵明予好像买了个关子似的,神秘兮兮地说:“这村子里,一到了晚上,就全是活尸!”
叶慈手上一顿,道:“所以我们这几天晚上听到的脚步声,其实是活尸在四处游荡?”
赵明予点点头。
“那便奇怪了……”叶慈沉吟,“为何这些活尸会追杀我们,却不会伤害熟睡的村民呢?”
“还有一事,我白天问裘娘子是否有治疗多梦的药物,她却好像根本不知道‘梦’是什么东西,这也是怪事一桩。”
赵明予再次点点头,道:“我方才出去摘榆钱时,发现村里的活尸似乎与树林里的不同,好像并没有意图置人于死地,我在他们面前走过去,只要不对他们出手,他们便会如同没看见一般。”
叶慈若有所思道:“那这么说,夜里倒是探查祠堂的好时机。”
“就是这个意思。”赵明予道,“择日不如撞日,这村子诡异,多待一日便多一分危险,不如我们今夜就去探探那个祠堂,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奇诡。”
叶慈斜眼看他:“你的伤本就没好,今日又这样乱来,若再去祠堂,万一遇上什么危险,小侯爷这条命金贵得很,我可赔不起。”
赵明予拉起她的手,将自己的脸放到她手心里,笑了笑,道:“慈姑娘,有你保护我,我自然不会有性命之忧。”
叶慈:“……随你。”
她说完,兀自坐到床上,虽然嘴上不说,但还是等赵明予收拾妥当了,才拿着剑出门。
雨丝细密如针,将泉东村笼在一片青灰的雾帐里。叶慈贴着湿滑的墙根挪步,后背几乎与青苔斑驳的石墙融为一体。赵明予紧挨在她身后,呼吸轻得近乎消弭在雨声中,唯有袖口渗出的血腥气在潮湿空气中丝丝缕缕地缠上来。
街巷上游荡的活尸轮廓模糊,腐肉浸泡在雨水中的闷响令人作呕。
这些天来在村中探查,二人早已记熟了前往祠堂的路线,他们小心翼翼地走在泥地上,不敢大声说话,亦不敢用轻功,生怕惊动了游荡在此地的活尸。
叶慈担忧地看向赵明予,小声对他说:“小心你的伤,若是感染了,神仙都没得救。”
赵明予向她投来一个安心的眼神。
二人小心翼翼,一路上顺利得出乎意料。
在看清祠堂刺破雨幕的飞檐时,叶慈深深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此刻,变故突生——
赵明予袖中寒光倏地一闪。
叶慈还未看清他的动作,一柄薄刃已钉入檐角垂落的蛛网,截断半截即将坠落的腐尸断臂。
他顺手拔下刺入檐角的静思,冲她挑眉一笑,唇色被雨水泡得发白,眼底却灼着星火似的亮:“慈姑娘,我这一手可还漂亮?”
“聒噪。”叶慈压着声瞪他,指尖却悄悄勾住他浸透雨水的袖口。
第45章
二人来到祠堂门口,对视一眼,一同上前推开了祠堂大门。
木门与地面摩擦时发出刺耳的响声,便是这声音惊动了一具蜷在门后的活尸,他猛然暴起,青黑的指骨直插叶慈咽喉。
叶慈旋身后仰,千钧剑自腰侧劈出半轮冷月,活尸的头颅应声滚落泥潭。腥臭的黑血溅上赵明予衣摆时,另一具隐在梁上的活尸已扑到他背上——
轻剑出鞘的声音与破空声同时在不大的祠堂之中炸开。
赵明予反手刺出一剑,却一不小心扯到了胸口的伤,偏了准头,只擦到了活尸的左边胳膊。
“不要恋战!”叶慈喊道。
赵明予当胸挥出一剑,将活尸逼出了祠堂,接着关门锁门,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下来,已将活尸关在了门外。
“走!”
二人跃入提气跃入了眼前的四方院子。
这泉东村其他地方破败,祠堂却见得很气派,虽现在看起来破落了,但飞翘的檐角与四周的红柱绿瓦却昭示着其曾经的辉煌。
残破的瓦当筛下冷雨,在青砖地上蜿蜒成猩红的血河。
祠堂中除了雨声外没有任何声音,叶慈环视一周,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她与赵明予分头检查了一圈,都没有任何发现。
“看来只能进去了。”赵明予看向院子那头正中央的房间。
叶慈也点点头。
这扇木门也不知多久没被动过了,二人推开门,扑簌落下了一阵灰尘。
屋内正中央摆着一堆牌位,但大概是许久无人照料,许多已经腐烂了。
供桌歪斜着支在堂前,上面有一三脚黄铜香炉,褪色的黄绸半搭在香炉边上,炉灰里插着三炷未燃尽的断香。
若细细分辨,便能看到焦黑的香头凝着暗红血渍,像是谁慌乱中把香当成匕首捅进了炉心。
梁柱间垂落的蛛网裹着死蝇,随穿堂风缓缓晃荡,每片蛛丝都坠着细密水珠,恍若悬在空中的坟茔纸钱。
残缺的祖宗牌位散落供桌下,最上方那块“泉东村众灵位”在雨水常年的侵蚀下裂成了两半,裂缝里滋生出霉绿的绒毛,正巧把“灵”字吞噬了一半,成了个狰狞的“火”字。
墙角堆着几具裹草席的骸骨,席角露出半截森白的指骨,指尖还勾着褪色的红绳。潮湿的霉味里混着若有若无的甜腥,像陈年血渍渗进木头后发酵出的气息。
神龛后的壁画已然斑驳,从前喜庆的红色已经变成了大片诡谲的暗红色块,云上的神仙们因受了潮,形状也扭曲了,显出说不出的诡异来。
雨点击打窗棂的声响忽轻忽重,仔细听才发觉是朽木在渗水膨胀。那些细微的“咯吱”声,像极了某种不知名的生物藏在祠堂某处,咯吱咯吱地磨牙。
叶慈忍着呕吐的欲望走进去,只见供桌上有本蓝皮册子,上面积了寸许的灰。
叶慈拂开灰尘,那册子上的字才显现出来——
《泉东村村志》。
叶慈翻开村志时,簌簌落下的不仅是纸屑,还有半只干瘪的壁虎尸首,它空洞的眼窝正对着十七年前的字迹。
掀开扉页,霉斑斑驳的墨迹刺入眼帘——
“永昌十六年,村内人突发癔症,无药可医,后成疫病,死伤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