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慈想起自己那时有一瞬间,是真的想要牺牲曾念薇而保全自己的,心中升起一丝愧疚。
她抬手摸摸曾念薇的头顶,而对方则像小猫一般乖顺地蹭了蹭她的手心,惹得她微微一笑,道:“我怎么会生你的气?这种意外谁都无法预料,我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地怪你?”
“嘿嘿,那就好!”
叶慈见她活蹦乱跳的,又问:“身体没事了吧?”
曾念薇重重地点点头:“已经好全了!不信,叶姐姐来检查一下!”
“好啊——”叶慈笑着,猝不及防地伸手挠了一把曾念薇的痒痒肉,把她逗得尖叫着跑开,又不甘心地跑回来“报仇”,二人便这么闹作一团。
曾安礼将折扇一摇,看着眼前场景,也终于弯了嘴角。
等二人闹累了,他才开口道:“天已黑了,不若我做东,请叶姑娘去城中最大的酒楼鸿运楼吃饭如何,不知叶姑娘可愿赏光?”
叶慈刚想答应,一旁的燕声便提醒道:“夫人,仇嬷嬷嘱咐了,在世子回来之前,没她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府……尤其是您。”
这是怕她跑了,又将赵明予的秘密泄露出去,叶慈想着,又觉得仇嬷嬷和赵明予二人行事有种说不出的怪异,这么怕她泄露秘密,却不杀她,在地牢中甚至吩咐人好吃好喝地伺候她,是怕她报复吗?
但她一个孤女,既无背景,武功也比不过他们,这二人究竟在顾虑什么?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看到曾家兄妹还在等她的答复,便随口找了个借口道:“不如留在侯府吃吧,我听说你们来了,早前已吩咐丫鬟将饭菜备好了。”
“也好,也好。”曾安礼道,“那我便下次再约请叶姑娘,还望不要推辞。”
叶慈笑着答应了。
赵明予不在,仇嬷嬷被琐事缠得脱不开身,三人吃得开心了,她便叫燕声上了壶温酒,与曾念薇和曾安礼薄饮了几杯,三人一直欢声笑语直至中宵。
一直到宵禁,才堪堪散场,叶慈留二人住宿,曾念薇便央着叶慈,软磨硬泡着求她想和她睡一张床,叶慈拗不过她,便答应了。
叶慈从小便和乔二生活在山上,不仅没有过和同龄小姐妹一同逛街玩闹的经历,连同龄人的朋友都没有,更遑论和这种同龄小姐妹同塌而眠了。
二人刚梳洗好躺上|床,曾念薇便小狗一般凑过来,裹着被子露出个脑袋,眼睛亮晶晶的,直直看着叶慈。
叶慈被盯得颇为不自在,移开目光,问:“怎么靠这么近?”
“叶姐姐。”曾念薇眯着眼睛笑起来,笑容中颇有几分狡黠,“你对我哥怎么看?”
“你哥?”叶慈不明所以,用手支起脑袋来,回答道,“嗯……人温和有礼,身为曾家家主,又掌管兵器堂,自然是惊才绝艳,是当世第一等的人物。”
曾念薇笑得更放肆了:“那要不……你跟明予哥哥和离,嫁给我哥,怎么样?”
叶慈胳膊一滑,险些从床上掉下去,一时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曾念薇眨巴着大眼睛:“叶姐姐与明予哥哥也没有夫妻之实吧?从前我觉得你们之间多少也有些情分,但经历了这次的事情,你难道就不生他的气吗?”
叶慈沉默了下来,说不生气,当然是假的,只不过她并不是气赵明予作伪证,而是气他肆意摆弄别人的命运,更是气他撒谎欺瞒、将她的真心实意全都弃若敝履。
“叶姐姐,说实话,我觉得我哥对你有意思。”
叶慈更惊讶了,哑然道:“……你说什么?”
曾念薇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觉得我哥对你有意思。”
接着,她又仿佛害怕叶慈不相信一般,如数家珍地说起了理由:“有些事情,叶姐姐你可能没注意过,我可是看得清楚!每次几乎有你在场的时候,我哥的目光就没离开过你!而且啊,他还特别爱看着你笑,他看我的时候都没那样,你说那不是喜欢是什么?”
“……”
“说实话,叶姐姐,我觉得我哥喜欢你也是很正常的,你也知道我哥他……从小身体就不好,每次看到别的同龄人习武、玩耍,都羡慕得很,所以他从小就特别喜欢和那些有活力的人玩在一处。叶姐姐你这么坚强有头脑,还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当然让我哥不喜欢都难啊!”
曾念薇话糙理不糙,叶慈她太生机勃勃了,这种野草般无穷无尽,仿佛不管处于何种境地都能坚强地活下去的生机,是在任何人身上都少有的。
叶慈更加沉默了起来,她半晌没说话,急得曾念薇龇牙咧嘴地直让她说句话,半晌才道:“念薇,我不愿意让你伤心,但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告诉你,不管你说的那些究竟是不是你哥所想,我都不可能答应你。”
曾念薇听了,似乎略有些失落,瘪了瘪嘴,但也没如叶慈预想中一般撒泼打滚,而是放轻了语气问道:“叶姐姐是对明予哥哥还有留恋?”
叶慈微笑着摇摇头:“无论是侯府,还是兵器堂,说到底都不是我的归宿。”
曾念薇歪了歪脑袋:“那哪里才是?”
“哪里都不是。”叶慈声调沉沉,语气却仿佛阔远,“我想闯荡江湖,找找自己的根。”
她在这个世界并无来处,如今乔二没了踪迹,茅屋也被烧成了灰烬,于是也没了归处。
生如天地一浮萍,若是找不到这二者,人是没办法安心生活的。
她也学着曾念薇一样眯着眼睛笑起来,将食指竖在唇前:“不要告诉别人哦。”
曾念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叶姐姐可是要逃出侯府去,到外面走江湖?”
虽然与曾念薇亲近,叶慈也不打算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只是开玩笑一般地说:“还不知道呢,或许你哪天再来侯府找我,就找不到了呢?”
曾念薇闻言更加抱紧了叶慈的腰,笑嘻嘻地说:“那我可要更珍惜现在和叶姐姐相处的时间了!”
说完,二人又闹作一团,笑语声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才渐渐停息下来。
第二日快到中午二人才走,叶慈虽听曾念薇代替兄长向她一番剖白,但她心中却并无绮念,因此面对曾安礼也没什么*别扭的感觉。
她想,或许这就是那些读书人所说的“君子之交”?
赵明予扶灵回京用了七天,将赵渊下葬后便被皇帝留在了京中,为他准备加冠礼。
由于赵家十数年前已被灭门,如今赵渊又死了,皇帝怜悯赵明予孩童心智又在这世上没了亲人,原本准备亲自为他行加冠之礼,孟临却自告奋勇,称自己与赵渊不是兄弟却胜似兄弟,愿代赵渊替赵明予加冠,皇帝自然是欣然答应,但还是派了心腹筹办这次典礼,朝中众人都甚是重视。
消息从京中传来,赵明予愈得皇帝重视,叶慈在府中便愈加被轻视、不满。
所有人都觉得叶慈的身份配不上赵明予,从前有赵渊这个家主拍板,没人敢说什么,如今赵渊不在了,赵明予又从未在人前给她撑过腰,叶慈自然得不到侯府众人的认可。
不过好在先前李婆子来找事时,叶慈也算杀鸡儆猴,给了这些惹是生非者一个下马威,但仍不免有些碎嘴子总在侯府内甚至城中说三道四,只说她身份低下又私德败坏,配不上未来的小侯爷,早晚要被休。
芳语与燕声很是不平,但叶慈却不在乎,一心只想找机会从侯府逃出去,奈何仇嬷嬷掐准了她的心思,侯府守卫只一日比一日严,却从没有松懈的道理。
这是要她死也要死在侯府里。
直到消息传来的那一天。
那日,芳语出门采买,没过半个时辰便大惊失色地回来,说茌宁城中已沸反盈天了,所有人都在议论两件事。
第一件,是小侯爷突然在加冠礼上恢复了神智。
第二件,则是小侯爷昭告天下,说自己与院子里的农妇之间不过儿戏,做不得数。
这两件事叶慈听在耳朵里,心里却明白,终于是时候了。
第28章
七月十五,中元节,京城中一片肃穆。
天刚入夜,街头巷尾的灯火逐渐亮起,家家户户都摆放着香案,纸钱、冥币、供品,整齐而庄重。人们在灯笼的微光下,低声念诵着祷文,祈求祖先保佑、孤魂野鬼安息。
大街上,摊贩们的叫卖声依旧,然而在这一天,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更多的是祭祀的队伍与手捧香烛的市民。
城郊的庙宇更是香火旺盛,只因今年的中元节比往年更特别,百姓们奉皇命,不论烧香祈福亦或是为故去的亲人烧纸,都必须要烧双份的,以此为新故去的老武安侯祈福。
一轮明月如玉盘高悬,月光洒在古老的城墙和宫殿的屋顶上,仿若镀了一层银霜。
烛火摇晃,将一道立在御书房中的明黄色身影照得更亮了,锦衣之上,是一张俊美面容,那人长了一双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左眼内眼角则生了一枚小痣,为他平添一分男子少有的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