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武安侯亦或赵明予是否与茌宁府衙交代过什么,又或者府衙中人顾及着她毕竟还是武安侯世子夫人,并没有如赵明予口中那般恐怖,对她施加酷刑,却也并没有特殊对待她,只是将她押入了一间普通牢房。
虽正值夏日,牢房中依然阴暗潮湿,除了供一人进出的铁门之外,三面皆是围墙,围墙上有陈年血迹,还有不知哪来的抓痕,让人看着心惊。
叶慈内心却毫无波动,她径直走到牢房角落茅草堆最厚的位置坐了下去。
那狱卒看她动作,颇为意外,道:“哟,还以为是个娇小姐,没想到竟然这般不讲究。”
叶慈懒得搭理她,兀自打坐恢复气力。
到了放饭的时间,她也不嫌弃地牢中的饭与猪食无异,虽然*有些难以下咽,也还是一口一口吃了个精光。
与寻常犯人不同,叶慈没有刚进来就求爷爷告奶奶地请狱卒大哥们跑关系,以期望早日出去,她反倒是把地牢当成了自己家一般,该吃吃该睡睡,颇为泰然自若。
地牢中每个隔间墙上都在高处有一扇铁床,能透些光进来,叶慈与往常作息一致,待月光透过铁窗洒在了稻草上,叶慈便躺上去,地牢中犯人的呻|吟声、狱卒喝酒赌钱的声音还有各种怒骂声、叫喊声,她都仿佛听不见一般,连续两日连轴转让她几乎耗尽了体力,不一会儿,呼吸就平稳了。
两个巡逻的狱卒路过,其中一个见状问道:“这是今天刚来的?第一天就适应了,还真少见啊。”
另一个立刻接道:“是啊,听说还是侯府出来的,好像是世子夫人。”
“世子夫人能沦落到咱这来?我不信。”
“我也不清楚,听说而已,走吧走吧,去别处看看……”
二人说着走远了,他们,还有熟睡中的叶慈,都没有听到,叶慈隔壁的牢房中的男人听到这番对话后,翻了个身,发出了一声轻笑。
那人也身穿囚服,身形看着高大,两鬓略有白发。他看着似乎是三四十岁的样子,眼角已经冒出了细纹,却不掩其清俊。此刻不知道已经在牢里待了多久了,胡子拉碴的,头发却仍整齐地束着。
他感慨般地叹了口气,立刻被狱卒制止:“发什么怪声,要睡觉就老实睡!”
他不以为意,大剌剌地躺在茅草上伸了个懒腰:“有意思咯!”
说罢,也不理狱卒的骂声,兀自睡着了。
次日,天光刚亮,叶慈便醒了。
她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在茅草堆上躺了夜而变得僵硬的身体,只觉得周身发冷,突然鼻子一痒,重重打了个喷嚏。
她这才反应过来,摸了摸额头,是一片滚烫。
也难怪,虽然是夏日,但她前天一夜未眠,本就劳累,第二天又落了水,衣服头发都没干,就被押来了地牢,不生病反倒才应该奇怪。
叶慈清了清略有些沙哑的嗓子,叫道:“有人吗?咳咳……狱卒大哥?”
“大清早的,什么事!”一名狱卒睡眼惺忪地走过来,昨晚上他们赌了个通宵,他运气不好,不仅输了好些钱,还不得不来值早班,自然是没什么好气。
“我有些发热,能请个郎中来看看吗?”叶慈试探着问道。
那人上下打量她,末了冲她伸出手,搓了搓拇指和食指。
“这……我没钱。”叶慈为难道。
“没钱让亲戚送进来点啊,懂不懂规矩?”狱卒没好气地说道。
“我……在茌宁没有亲戚。”叶慈道。
“呸!”狱卒啐了一口,“真晦气,没钱就自己忍着!哪家监狱还能免费帮你请大夫不成,看你是个小姑娘,本来没想要太多的,别得寸进尺……”
他说着便离开了,留下叶慈无奈地立在原地。
她眼下虽无能为力,但也不能自暴自弃,若是真病死在牢里,岂不是遂了武安侯府众人的意。
叶慈这样想着,盘腿坐了下来。
她想起从前看的话本子里讲过,大侠们受伤或生病之后,若是暂时无法医治,可以运气疗伤。她虽然不是大侠,武功也只是半路出家的三脚猫功夫,但眼下没有办法,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有用没用也得试试才知道。
她一边深呼吸,一边试着运气,刚运了几息,却听到身侧的墙上传来“咚咚”的敲击声,像是隔壁有人用手在叩击墙壁。
大概又是老鼠在作怪。
叶慈没理会,昨夜她在睡梦中便总是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这声音她很熟悉,小时候在山中,总有山鼠觊觎她家粮食,发出的便是类似的啮齿类动物的咀嚼声。还是后来乔二在院子里种了些荆芥,不时吸引来些山猫,才解了鼠患。
“咚咚咚”。
那声音又想起来了,叶慈忍无可忍地睁开眼,却连老鼠的影子都没看到,反而听到隔壁响起一道男声:“小友?”
她没应声。
“小友?可还好?”
那人语带关切,似乎并无恶意,叶慈忖了忖,还是答道:“什么事?”
“你没事便好,我听你和那狱卒方才说话,你这是病了?”
叶慈拿不准那人究竟是好意还是恶意,只是说:“没有,有些不适应罢了。”
那人似乎轻笑了一声,道:“我听你声音气息虚浮,中气不足,似乎有些沙哑,可是着了风寒?”
“你是大夫?”叶慈没正面回答,只是反问道。
那人哈哈大笑一声,道:“江湖游医罢了,略懂些医术。”
叶慈点了点头,又意识到对方看不见,才说:“嗯。”
隔壁却似乎并不介意她的冷淡,只是继续自顾自地道:“你若想快些康复,我可教你一法。”
“不必了。”叶慈果断地拒绝。
“小友,别着急拒绝啊。这法子只需改变你的呼吸吐纳,有用还是无用,你试过便知。”
叶慈并不理会他的推销,重新盘腿坐了回去。
“小友,小友?”得不到她的回复,那人也不急不恼,似乎还饶有兴趣,“你想想,我对你不利,在这牢房之中,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再说了,你若真在这牢里出了什么事,这牢房一个一个的挨得那么近,到时候狱卒一问隔壁的友邻们便能知道事情原委,你又有什么好怕的?而且……”
那人说个没完,叶慈感觉自己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她发了热病,本就头疼,听着隔壁这唐僧转世喋喋不休,从功法说道医术,又说道自己行走江湖的经历,更觉得脑袋都快炸了,便妥协道:“你说吧。”
“我行走江湖二十余年,你这种小朋友我……什么?”
叶慈默默叹了口气:“我说,你说吧。”
“说什么?”
“你说的功法……”叶慈无奈道。
“这才对嘛。”那人声音又乍然变得欢快起来,随即清了清嗓子,语气正经地说,“你先盘腿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
“嗯。”叶慈姿势未变,说,“好了。”
“这么快?”隔壁狐疑道,“你不会在糊弄我吧?”
“我方才一直都是这个坐姿。”叶慈不想再听唠叨,只好皆是道。
“好,那你先深呼吸,从现在开始,不用回应我,也不要受外物干扰,按我说的做就可以。”
她没接话,那人便继续说:“呼吸吐纳,聚气丹田,运气周天,神散四肢。”
他语气骤然严肃,说话也变得言简意赅起来,叶慈乍一听还有些不适应,但还没来得及多想,身体已经下意识地跟着他的口令呼吸吐纳了起来。
她将注意力集中于丹田,又尝试将真气运转全身,此为一周天,末了,将真气从四肢末端排出体外。
不过几息之间,她便觉得周身微微发热,又随着隔壁那人的口令运转几个周天,鼻尖甚至微微出了汗。
她就这样仿佛入定一般坐了一个上午,等回过神来,狱卒已经将午饭送来了,恶狠狠地问她:“不吃早饭?我告诉你,别觉得牢里还能有外面的条件,你不吃,自有人抢着吃,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说着,便要将碗端走。
“我吃,谁说我不吃。”
叶慈一把抓住碗沿,那狱卒使劲挣了挣,发现自己竟抢不过眼前这看似柔弱的女囚,悻悻地松了手,摸摸鼻子:“力气还不小。”
将碗里的饭一扫而光,叶慈却觉得有些意犹未尽——倒不是说这牢里的饭有多好吃,而是她的病真的在好转,需要食物来补充体力。
“没吃饱?”隔壁像是预料之中地开了口,“哝,我的没动,你拿去吃吧。”
隔壁的门里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来,手上虽有灰尘,但看得出是注意清洁的人,指缝与关节处都不染污泥。
叶慈突然想到,从前乔二跟她说,江湖上那些郎中大多都有洁癖,也不知真的假的,看到这只手,她却有些信了乔二的说法。
那只手从门里塞了一个馒头出来,又推向叶慈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