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慈点点头,没有言语。
曾安礼似乎与药堂中一位老大夫相熟,他进了门便径直朝那人走过去。
“严伯伯。”
严大夫看见来人,也招呼道:“今天又咳了?”
曾念薇凑上去:“是啊是啊!我哥今天突然咳得好厉害!”
曾安礼坐下,将手腕伸出来,严大夫只略略一把,便好似心中有数似的捋了捋白花花的胡子:“倒是并未加重,应当是今日受了风,又有些劳累。”
他说完,转身进了屋子,半晌便走出来,手中拿着一个瓷瓶。
“近三日每日一粒,便可缓解。”
“多谢严伯伯。”曾安礼道。
“不必言谢,我与你父亲是故友,自当多照顾你,唉……”他说着,又陷入了回忆似的,目光逐渐远了,也不知道在看哪。
曾家兄妹又与他寒暄了几句,这才离开。
四人到煌刀峰时,日头已经西斜,曾安礼领着叶慈和赵明予,来到了兵器库。
兵器堂中并非所有人都像曾家兄妹一般不擅武功,相反,许多人因着对各种兵器的了解,武学造诣甚至不输武堂的好手,这也是有些人不满曾安礼的原因之一——武林盟以武论输赢,而兵器堂却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代领,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而这些武功好的铸剑师,大多会在学习研究铸造之余,被派以巡护的任务,曾安礼在其中挑选了一些心腹,作为兵器库的守卫。
所有人进入兵器库都要经过检查,连堂主和他的亲人朋友也不例外,四人通过检查后,才得以入库。
“请跟我来。”曾安礼进去之后,便领着叶慈往最里面的房间去,一边走一边介绍道,“这两侧的兵器都是由各家工匠以各自的独有法门铸造而成的。”
叶慈一一看过去,只觉得琳琅满目,剑戟钩叉,无奇不有,其中还有很多见都没见过的兵器,曾安礼见她好奇,便为她一一介绍过去。
峨眉刺、判官笔,甚至亢龙锏、佩伞,叶慈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世上万物皆可为武器,而伤人的招式更是千变万化,她越看越觉出自己从前的狭隘,听得有些入了神。
曾安礼见她出神的模样,嘴角漾出几分笑意:“叶姑娘想听,我便多与你讲些,但当务之急,还是先让在下履行自己的诺言吧。”
他们终于来到最深处的那扇门前。
“这里面的兵器全部由曾家工匠用曾家的独有法门铸造,至于是什么,叶姑娘若常来兵器堂做客,或许有机会一见。”他难得俏皮地冲叶慈眨眨眼。
赵明予又火速插在两人中间:“不必了,我娘子忙得很。”
大门打开,叶慈刚踏进内屋一步,便觉得一阵森森冷气顺着背脊爬了上来,那是数百件兵器所散发出的凛凛杀气。
她下意识退后半步,曾安礼却像是很习惯一般走了进去,在其中逡巡片刻,拿起一把闪着寒光的轻剑,对叶慈道:“叶姑娘可喜欢这把轻剑?”
叶慈走进去看,那剑身薄如蝉翼,发丝触之即断,她接过去在手上掂量了一下,踌躇道:“似乎……太轻了,总觉得使不上力。”
曾安礼愣了一下,颇为意外道:“叶姑娘果然与寻常女子不同,这轻剑最适合女子使用,轻灵却变幻莫测,当真不喜欢吗?”
叶慈摇摇头。
曾安礼又选了另一把短剑:“这把呢?”
叶慈还没回到,赵明予却抢先道:“我娘子学的剑法不适合用短剑。”
曾安礼的眼神在二人之间徘徊片刻,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转身从架子上拿下一把长剑:“这把‘轻容’,重量适中,是我曾家的得意之作,叶姑娘试试?”
叶慈接过,看那剑身看似温和,其下却隐隐有冷光,昭示着它的锋利。她拿在手中舞动了几下,不知怎么的,却始终觉得不得劲。
她摇了摇头,将剑交还过去。
“这……”曾安礼这下犯了难,“不如叶姑娘自己选选看,有没有用起来趁手的?”
叶慈的目光扫过粼粼冷光,忽然眼前一亮,她走到一把被单独拎出来随意放在墙边的重剑前,将手放到了剑柄上。
“叶姑娘,”曾安礼笑道,“这‘千钧’剑剑如其名,你大概是拿不动……”
他话没说完,叶慈已经单手将千钧剑举了起来。
“的……”曾安礼呆滞在原地,不可思议地看着叶慈。
“这千钧剑,你……这么轻而易举地就拿起来了?”他不可思议地走到叶慈身前,若非还端着君子风度,大概就要围着叶慈转两圈,看看她是不是被妖怪夺舍了。
叶慈将剑掂了掂:“这也不沉啊?”
曾念薇也瞠目结舌地凑上来,下巴拉得比鼻子还长:“叶姐姐,这千钧剑可是三个工匠一起来才能抬动的,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就,就……”
“是啊。”曾安礼也附和道,“这把剑其实是新手铸剑师失误铸成的,不小心造得太沉,没人能用,原打算过几天就送去熔了的,你要不还是换一把吧……”
叶慈轻松抡了抡:“不用,就这把吧。”
赵明予抚掌叹道:“不愧是我娘子,真是天生怪力啊!”
三人围着叶慈惊叹了半天,曾安礼才终于想起正事:“轼流,叶姑娘,我看天色已晚,不如留在兵器堂用了饭,我再遣人送你们下山?”
“倒是也好。”叶慈道。
离开兵器库前,曾安礼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叶姑娘真不考虑换一把了?”
叶慈失笑:“真不用,我觉得这把最趁手。”
曾安礼:“……那好,若是哪天不喜欢了,再来找我,我领你换一把。”
第17章
众人对叶慈这一身蛮力的惊叹一直持续到餐桌上。
兵器堂毕竟地处深山,吃食不如城里精致,但叶慈从前就住在山里,倒是反而对这些粗粮野菜更熟悉,而兵器堂的饭菜因着是招待客人的,还比寻常山野饭菜更精致些。
“叶姐姐,你是天生力气就这么大,还是练出来的啊?”曾念薇刚坐下,就凑过来问。
“嗯……”叶慈嘴里塞了口菜,咀嚼完咽下去才回答道,“我也不知道,我从小跟着师父,经常帮他劈柴干活,不知道是不是这么练出来的。”
“师父?”曾念薇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煞是可爱,“叶姐姐原来有师父,怕不是什么隐士高人吧?”
叶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是师父,其实是是收养我的好心人,将我照顾长大,也教我劈柴干活,也不是什么隐士高人,只是住在山里面的樵夫罢了。”
从前和乔二一起生活时,他只准叶慈叫他“二叔”,不准她叫他“师父”,叶慈虽不懂其中缘由,但也不会刻意和乔二对着干,因此虽然心中早就把他当成师父,嘴上还是以“二叔”称呼。
但现在乔二不在身边……叶慈想,她便任性一把,在人前说他是她师父,也不会怎么样吧?
曾念薇若有所思:“会不会你师父其实是个什么世外高人,只是不愿意让别人知道?”
叶慈笑得更厉害了:“不可能的,我师父就是个再普通不过樵夫,若非说有什么与别人不同,大概就是力气特别大,劈柴劈得又快又好吧?”
曾念薇似乎还想问什么,却被曾安礼打断了:“好了念薇,别打扰叶姑娘吃饭。”
曾念薇噘着嘴,气鼓鼓地看了眼兄长,终于老实吃饭去了。
“叶姑娘,尝尝这个。”曾安礼夹了块鱼肉,放到叶慈碗里,却与另一双筷子碰到了一起。
“娘子,这鸡肉鲜美,你尝尝。”
曾安礼抬头,正对上赵明予略为不满的目光,似乎在说:“别人的娘子,何须你来照顾?”
他仿佛被烫了一下似的收回目光,再不敢看叶慈,道:“是在下逾矩了。”
叶慈却笑了一下,她尝了一口碗中鱼肉,又尝了一口鸡肉,说:“这山中的野味,果然比城中的要鲜美,真好吃,多谢曾公子款待了。”
曾安礼笑了笑,却不看她,只是说:“叶姑娘喜欢便好,不必客气。”
不知怎么的,曾安礼这一顿饭吃得心神不宁,没过一会儿便推说身体不适,提前离开了,曾念薇担心她哥的身体,也跟着离开了,兄妹俩走之前安排了兵器堂的弟子,将叶慈和赵明予送下了山。
叶慈走在茌宁城的街道上,随手掂量着自己新得的千钧剑,这重剑虽然在曾安礼口中乃是新手工匠的失败品,但是叶慈却颇有些爱不释手。
与寻常兵器冷冽的寒光不同,千钧剑的剑身厚重,在日光下闪烁着耀眼却不刺眼的温和暖光,给人以浑厚之感。
她伸手抚摸了一下剑身,触感如玉,叶慈虽不太懂兵器,也觉得这着实是把好剑。
至于重量……
她将重剑插到背后的剑鞘中,顺手挽了个剑花。
似乎真的还好?
叶慈从前就知道自己身体好力气大,只是不知道这么大,不过还好托曾家兄妹的福,也算是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