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是一名铸剑师的手臂。
投壶时的倜傥潇洒的风流少年,还有火海中失去左臂颓然而坐的曾家家主,两个画面飞快地在叶慈脑海中交织闪动,她握紧了千钧的剑柄,忽然暴起,一剑劈向孟临的头颅!
习武之人最忌心境不平,孟临显然是算准了这一点才出言相激,可偏偏叶慈重情,又上了他的当。
孟临虽左臂重伤,可自身的武功底子毕竟还在,飞快地闪到叶慈背后,反手便是一击!
“娘子!”赵明予见状,腰间静思已出鞘三分,然而,不知想到什么,他动作忽然僵住了。
如今的叶慈毫无疑问已经成了江湖上一顶一的高手,而孟临如今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已然毫无顾忌,生死之间的爆发下,也算得上一流的高手。
两高手相搏,局外人贸然插手,帮不上忙,只会添乱,而他赵明予如今若是莽撞加入战局,便毫无疑问会成为那个添乱的。
这劈柴剑法走势凌厉,锋芒毕露,因此练此剑法之人,若非心性极佳,很容易便会陷入执拗,生出心魔——赵渊当时便是因为叶风留手,没交给他心法,这才越练越魔怔,以至于最后走火入魔。
而叶慈虽然被激得短暂地心绪激荡,但是她在心中默念劈柴剑法心法,很快便恢复了冷静,游刃有余地接下孟临一击,又借势一挥,将他逼退一大截。
同时,她也注意到了赵明予的退却。
骄傲如斯的天之骄子,武林中万人之上的武安侯,竟也会有如此束手束脚的一天。
因为她叶慈。
间不容发,孟临即刻提剑又来,然而这一次,叶慈的动作慢了。
不知为什么,她明明已经提起千钧准备迎击,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将重剑放了下去。
孟临还以为她是被心魔魇住了,眼中狂喜之色骤现,向前一倾身,眼见着那银剑的剑尖便要迫近她的喉咙!
突然,一道泛着寒光的细剑横插|进来,瞬间将银剑击得向旁边一偏,叶慈叶慈剑锋偏转的刹那旋身,与赵明予站在了一边。
“你疯了!生死攸关的时候还敢走神?!”赵明予气急,连语气也比平日急躁了许多。
叶慈却回眸,恣意地一笑:“我若不卖个破绽,怎么引你救我?”
“你!”赵明予瞬间就明白了,这疯子是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迟疑,所以拿命冒险在孟临面前卖了个破绽,只为了给他一个保护她的机会!
荒谬与怒气两种情绪同时在他心中升腾起来,野火一般,然而那火烧过之后,万物通通化为灰烬,只留下了一颗种子——
心动。
赵明予的心砰砰地跳着,一双眼睛几乎无法从叶慈身上离开,恍惚间,他又看到了那年海棠树下与他割发为盟的青涩女子。
既然如此,那他便承了她这个情。
“我们一起上。”他说道。
二人一前一后,一个进攻,一个封锁,将孟临逼得无路可走,很快便败下阵来。
“什么雪鸮砂,还不是不堪一击。”狼王见状,道。
叶慈却摇摇头:“狼王,这把武器若是在你手上,我方才未必能赢。”
在狼王不解的目光中,叶慈从孟临手中夺过银剑,在千钧剑身的根部一磕,竟然落下了一个微不可见的豁口。
就连赵明予也目瞪口呆了,毕竟在他的认识中,千钧可是连禹梦的武器都能轻而易举斩断的神剑,如今竟然不过是被轻轻一碰,就落下了个豁口,若是在狼王这种勇猛之士手上,确实能发挥出更大的威力。
“孟临,你若把这武器给狼王,他此时或许已经赢了我,而你——”她将银剑插在孟临脸侧一寸的地上,孟临见状伸手去够,却怎么也挣不开叶慈的束缚。
“你输给了自己的多疑和自私。”
“你可知武林盟为何名为武林盟?一人为木,双侠为林,而若是千千万万的有志之士聚集起来,那就是盟。”
孟临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因为十七年前,有一名白衣侠客,曾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任江湖路远
第137章
孟临狡诈多疑,为防变数,叶慈当场砍下了他的头颅,带着那柄银剑,快马加鞭赶回了茌宁。
铁证如山,孟临对天银村与兵器堂犯下的滔天罪行也终于被公之于世。
至此,武林宗师跌下神坛,而曾被人人喊打喊杀的逆贼,则在众人拥簇之下,缓缓走近了那众望所归的盟主宝座。
赵明予与孟临对战受了点小伤,先前为了赶路,只是简单地处理了一下,回到侯府以后,叶慈唤来医师为他治伤,他却怎么也不肯“就范”,非要叶慈亲自为他上药不可。
拗不过他,叶慈只好红着脸送走了医师,亲自拿起金疮药为他上药。
他伤在后背,赵明予脱下上衣,露出肌肉紧实、线条好看的后背。
等等……线条?
“都受伤了,还要开屏!”叶慈一巴掌打在赵明予的肩膀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后背上凹凸分明的肌肉线条瞬间消失了。
“娘子……”他委屈巴巴地回眸,眼中噙着泪水,看向叶慈。
叶慈向来最受不了他这副表情:“好了好了,快坐好,我替你上药。”
她忽然觉得这幅场景有几分熟悉,好像在某个星夜,她也曾在山洞中,篝火旁,这样替他上过药。
如今回忆起来,已有些恍如隔世了。
叶慈一时有些出神,手指落在赵明予背上伤处,微微失了力度,惹得他哼哼唧唧地喊起了疼——以叶慈对他的了解,这其中至少有八分是演的。
“咳咳……”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咳声,叶慈听到,扭过头往窗外一瞥,却看见一白发人抱着双臂靠在树上,正似笑非笑地向这边看过来。
叶慈瞬间有种被捉奸的错觉。
“师叔怎么来了。”
祁昼一闪身进了屋子里,赵明予见状,悻悻地穿上了上衣,不情不愿地叫了一声:“师叔。”
“你越师叔想你了。”祁昼摸摸鼻子,道。
下一秒,一道温润的声音从门外响起:“阿慈,你说有些人怎么总是这么口不对心呢,明明是自己想你了,偏要把这帽子扣到我头上——虽然师叔我确实也有点挂念你。”
那人朗声说着,推门而入,正是越千山。
“我们阿慈马上就要当上武林盟主了,怎么样,有什么感觉?”
叶慈闻言苦笑:“师叔这是打趣我呢,这盟主之位按规矩,本就怎么算也轮不到我头上,谁知我只是替父伸冤,却误打误撞得了各位侠士的支持,多少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了。”
“死孩子,你如今可是民心所向,便是再不该轮到你,如今也轮到你了,既然如此,你受着便是。”祁昼忽然一顿,垂眸小声道,“若武林有你带领,想必也是那些枉死之人愿意看到的吧……”
“只可惜这些,山鬼看不到了……”他轻轻叹息。
“是啊。”提起山鬼,越千山也有些怅然,“他曾经是逃兵,所以我们多少都有些看不起他,却没想到……”
在生命的最后,他没有逃跑,而是用生命告诉了他们所有人,他傅山槐,从此以后,都不会再当逃兵了。
几人好不容易凑在一起,又说了些话,赵明予默默为他们斟好了茶,这才得了祁昼的几分好脸色。
“江山代有才人出,古人诚不欺我。”越千山感慨道,“如今这江湖,是你们的江湖了,我们这些老家伙,也是时候退位让贤了。”
叶慈听懂了他的话外之意,愕然道:“前辈?”
这二人大概早商量好了,祁昼也摸摸她的头,之后长长出了口气,道:“终于能去写我的话本子咯——”
叶慈心中先是涌起一阵本能的失落,可看到二位前辈轻松的样子,又忽然释然,也跟着笑了起来。
越千山不知从哪买了两坛酒,拍开泥封,与三人说说笑笑地豪饮了一夜。赵明予虽因为有伤在身不得不忌口,也难得地与这两位师叔笑成了一团。
半夜,武安侯府的厢房中,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若是仇嬷嬷见了,定会怒斥这几个老小子没规矩,而这两位则会笑着回她: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叶慈想着,嘴角带笑。
然而,下一个瞬间,她嘴角的笑便僵住了。
“来者何人。”她只是出来放风,并未将千钧带在身旁,虽说若是寻常武者,现在的她,哪怕只是赤手空拳也丝毫不怕。
可这人,来得无声无息,甚至或许早就潜伏在了附近,只是刚刚才被她发现而已。
“不错,还算警觉。”一道声音顺着夜风传到她耳朵里,声音不大,叶慈却听得清清楚楚,足见此人内力深厚。
要知道,如今江湖上武功能高到这种程度的人,叶慈用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可此人藏头露尾,显然并不在其列。
“前辈为何深夜来此,为何不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