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定是这么想的。
而此刻,她只是这么看着他,那双清澈毫无杂质的眸子中没有其他情绪,只是这么看着他。
这种纯净几乎让他自惭形秽。
他知道叶慈想说什么——
“别害怕,我会陪着你。”
永远陪着你。
那点不安与恐惧忽然消失了,赵明予的心绪莫名变得安定了下来,他垂眸,重新坐下。
空无大师眼中带着点意外,看向她:“丫头,你倒是适合学佛。”
叶慈抿嘴一笑,不卑不亢。
看吧,她总是这样。
“你说吧,住持。”赵明予道。
他想,他这次真的做好了面对的准备,却没想到,空无的第一句话便仿佛一道惊雷一般在他脑中炸开——
“你父亲的母亲,也就是你的外祖母,是魔教中人。”
“我先前说,与你祖父有旧,不是诓你的。他曾来每夷游历,救了我一命。”
原来,约莫快四十年前,老侯爷——并非是赵渊,而是赵渊的父亲,赵明予的祖父,曾来每夷游历,恰好遇到了沙漠中迷路快要渴死的空无,将他救了下来,在听说他是要前往梵净寺的朝圣者时,甚至大发善心,将他一路送到了寺中。
后来他才知道,这人便是大允唯一的异姓侯爷,武安侯。
那时大允与每夷还未通婚,关系称不上好,像他这样敢来每夷游历的贵族侯爷并不多见,每夷王安排他住在了梵净寺。
而那时住在寺中的,还有一位女施主,她面容清丽,心地善良,乐善好施,没人知道,那是缁带教的魔女。
侯爷那时年轻气盛,又潇洒多情,竟与那女子生了情,甚至你来我往,没多久,女子便有了身孕。
那时老侯爷便向女子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并许诺等回到中原,一定给她一个名分,那时她便十分犹豫,只是老侯爷却不知,她的犹豫背后,还有这层原因。
后来,老侯爷将她带回了茌宁,生下了孩子,只是茌宁武林人士众多,那女子生活在那,又免不了抛头露面,竟被仇家认了出来。她自知二人身份殊途,便在仇家找上武安侯之前自己离开了,连封信都没留下,只留下了一个孩子。
这孩子,便是赵渊。
老侯爷得知真相后,怕事情败露对侯府名声不好,因此一直隐瞒着赵渊生母的身份,却不知此举使得赵渊小时候,在武安侯府中一直备受欺凌,不止侯爷的妻妾和其他孩子,连下人都敢说他是野种。
然而,没人想得到这野孩子竟不知从哪得来的机缘,学来了一套剑法,在安宁公主比武招亲的擂台上凭着一支木剑,一举打败了所有人,成了驸马,从此飞上枝头,顺理成章地继承了武安侯之位。
眼见着自己与妖女生的孽子登上武安侯之位,老侯爷良心不安,一直备受折磨,没多久便病重了,去世之前,还是将他母亲的身份告诉了赵渊,告诉他,即便如此,正邪两道势不两立,绝不可以对缁带教留情。
那时的赵渊刚任武安侯没几年,正想建功立业,得知此事后,与缁带教是战还是和,让他内心纠结痛苦万分,但不知究竟是出于心软,还是其他的原因,赵渊在位时,自始至终都没对缁带教下手。
“后来的事情,想来你便都知道了。”空无说完,静静地看着赵明予。
赵明予却万分平静,仿佛他说的事与自己没有丝毫关系一般。
原来父亲竟有这样的身世,他想,却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为了巩固地位不择手段地向上爬,因此不惜杀了母亲,又给自己下毒,这样的人,原来也曾有过这般受人欺凌的童年。
小孩子能感受到最纯粹的恶意,赵明予能确定,赵渊给他下毒的那一刻,是真想为了不失掉侯爷之位而杀了他的。或许从那一刻开始,他便没再把他当成过父亲了,因此此时听他的事,心中才泛不起丝毫波澜。
“空无大师。”他静静地开口道,“多谢你,解了我多年疑惑。只是……我心中的魔障,与此事无关。”
他不说,叶慈也知道,应当与他父亲杀他母亲的原因有关,这才是他心中解不开的结。
住持少有的愣了一下,道:“是老衲多事了。”
“不。”赵明予道,“还是要多谢住持。”
至少让他知道了,他父亲究竟为何会成为这样一个人。
三人又喝了几杯茶,起身离去之前,叶慈忽然开口问:“住持,不知你可知道,赵渊的剑法,是从何处学来的?”
“这……老衲确实不知道。”空无道,“这些年来,我只与老侯爷通信,他不知道那剑法的来源,自然也没办法告诉我。”
“原来如此。”叶慈道,“今日多谢住持了。”
二人这才离去。
第103章
出了门,赵明予转过身来问:“为什么问剑法的来源?”
他虽心结未解,但因着方才的勇敢面对,心情舒畅了不少,此时眉眼都舒展开了,回身看叶慈时,眸子中不像反常好像总憋着坏水儿似的,反而十分清亮,倒真像个逍遥小公子。
叶慈道:“我从未与你提过,其实你的藏渊剑法,与师父教我劈柴的基本功,无论起势、走势,都很像,因此,我一直怀疑,或许这两种剑法本就师出同源。”
“什么?”赵明予脚步顿住,愕然道,“竟然会有此事。”
他眉头微蹙,思考了片刻,道:“其实,我也一直在寻找藏渊剑法的来历,也曾试探着问过父亲,但不管怎么问,他都只是说,是年轻时一位高人见他根骨清奇,传授给他的。没想到……你师父是什么人?”
叶慈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是山间樵夫,不过现在看来……”
乔二的身份应当也并非那么简单。
“等等……”她脑海中忽然一道灵光闪过,“对了,我之前在茌宁的地牢中,曾经和越前辈做过邻居,那时他曾用叶子吹过一首曲子,我当时就听着耳熟——我师父也吹过同样的曲子!”
“我当时还以为是巧合,可是仔细想来,那曲子,我确实没在别的地方听到过。”
“是什么样的曲子?”赵明予问。
叶慈清了清嗓子,轻轻哼唱起来。
她声音算不上娇柔,方才经过茶水润洗,倒透出一股如玉的质地,因着大漠中气候干燥,又掺着风沙般的颗粒感,很是透明,只不过……
她跑掉了。
饶是小侯爷自诩风雅,此刻也有些欣赏不了此等艺术,加冠之年,正是憋不住事的年纪,他嘴角抽了又抽,还是没憋住,笑了出来。
“噗哈哈哈哈哈……”
叶慈见状,一掌拍在他后背:“真讨厌,我不唱了!”
她这掌收了力,虽然放在寻常女子身上已经可以说得上是全力一击了,但赵明予了解她,这对叶慈来说简直已经称得上是软绵绵的了。比起惩罚,似乎更像是……撒娇。
赵明予的心思登时飘了,整个人都飘飘欲仙起来,满脑子就一个念头——叶慈跟他撒娇了。
他还没听过叶慈用如此近乎娇嗔的语气和谁说过话……
叶慈见他怪模怪样的,还以为是自己把他打傻了,用手背贴上他的额头:“魔怔了?和尚们唱经能洗髓,我唱歌还有夺人魂魄这种功效?难不成空无大师说的是真的,我真有修佛的天赋?”
可是若她修佛去了,赵明予怎么办,不成鳏夫了?她又不着边际地想。
赵明予看她心绪不知飘哪去了,忽然默不作声地把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自己额头上拿下来,放在嘴边,在手腕上落下一吻。
那吻缱绻极了,却不含任何旖旎的心思,仿佛为自己最珍爱的人献上了最虔诚的一吻。
可他的眼神却并非如此。
赵明予长了一双狐狸眼,内眼角尖,眼尾长而翘,若非可以睁圆了,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勾引的意味。
叶慈被他盯得一激灵,一把甩开他的手,在他脑壳上一个爆栗:“干什么呢!这可是在佛寺!”
赵明予:“……”
他冤枉啊……
待回了客寮,叶慈本想去隔壁找努既,再开解开解她,岂料敲了半天隔壁的门也没个回应,她打开一看,房间里空无一人。
难道是出门了?
然而,又过了五六日,努既依然没回来。
一日早课结束后,叶慈叫住慧明,问:“小师傅,你可知道努既去哪了?她这几日都没在寺中,我有些担心她。”
慧明一愣,答道:“叶施主不知道吗?每夷要选出一位贵女前往大允和亲,努既也在其列,这几日正是擢选的时候,努既姑娘自然不在寺中,而在宫中。”
“原来如此。”叶慈道。
她又想起慧念房中那份文书上,刺眼的“大允质子”四个字,心下一片惋叹。
“那若有了消息,还请小师傅告诉我一声吧。”叶慈道,“如果出结果时,我还在寺中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