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他震断腕骨脱出桎梏,用残存的左手将叶慈推回崖顶,自己则仿佛飞鸟一般坠了下去。
“不要!”
血色身影坠入浓雾的刹那,叶慈的右手绝望地向下伸去,企图抓住赵明予的衣服一角,却只抓住一缕浸血的夜风。
夜枭的哀鸣刺破死寂。
叶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捡起地上的千钧剑。
“为什么?”她像是在问祁涟,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样?”
“这样不好吗?”祁涟反问。
“他死了,你便不必再做选择了。”他笑着走近叶慈,“慈姐姐,我知道你对他有情,可他如今已经死了。”
他在叶慈身前站定:“慈姐姐,你忘不掉他也无妨,心里有他也无妨,只要你人在我身边,我便什么都不在乎。”
祁涟话音刚落,一道寒光闪过,剑锋已经贯穿了他的肩胛。
血溅上叶慈眉间红痕,她面无表情,可持剑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祁涟一愣,竟笑着握住剑刃往前一送,让剑尖抵住自己心口:“慈姐姐,你还是选择了他。”
叶慈只觉得他的身影比纸还薄,却又比鬼还可怕。
“不过没关系。”她听见他笑着说,“你恨我吧,慈姐姐。”
“你恨我吧,最好恨我入骨,刻骨铭心。”
“……恨比爱长久,不是吗?”祁涟眼中溢出扭曲的爱意。
“你真是……执迷不悟。”叶慈说着,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她将千钧从祁涟的身体里拔出来,却并不退后,道:“出手吧。”
“什么?”
“出手吧。”叶慈再次重复。
祁涟似乎有些无措:“慈姐姐这是做什么?”
“你这般执迷不悟,我只好与你……决一死战。”
祁涟先是一愣,接着却笑了。
他那笑中似乎带着点悲*怆,道:“若能与你生同衾,死同穴……也是好的。”
他瞬间出手,峨眉丝穿透叶慈左肩时,天上乌云的缝隙中,恰好漏下一缕月光。
叶慈好容易恢复了些气力,不如往常敏捷,没躲,也可能是根本没想躲。
血珠顺着银丝滚落,在地上绽开细小的花,他痴笑着将手指按在削铁如泥的丝线上,眼见着自己的血顺着银丝,与叶慈的血混在一处:“慈姐姐,我们的血混在一起了……”
“是不是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叶慈的千钧剑抵在他喉间,剑尖微微颤抖着,光滑的剑锋映出他眼底扭曲的欢愉。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在雨夜的无名山,祁涟在恶狼面前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那时她便觉得,她要保护他。
后来,在她十四岁时,发着高烧的祁涟躺在床上用一只手攥紧她衣角,睫毛上凝着水汽,对她说“别丢下我”。
那时她想,保护他,是他的责任。
再后来,祁涟每每手指被野草割破都要喊疼喊上半天,不说男子,他比寻常女子都要娇气。叶慈带他去医馆看了病,大夫说,他的痛觉比寻常人都要敏感。
那时她暗暗下定决心,不能让祁涟受一点伤。
那道青绿色的身影越长越高,渐渐超过了她,乔二抬手要打他时,他却仍习惯躲在她的身后。
他会撒娇、会嗔怪,会突如其来地丧失安全感,可正因如此,她才觉得他可爱。
二人互相陪伴着长大,怎么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叶慈怎么也想不通。
“最后一次,”她咽下喉间腥甜,“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小涟。”
祁涟突然拽动银丝,剧痛让叶慈踉跄了半步。他趁机贴近她染血的襟口,鼻尖几乎蹭到她下颌:“无所谓,慈姐姐,你还不明白吗,事已至此,早就无所谓了,我只要你这里——”
“为我疼一次。”
他的指尖轻轻点在叶慈心窝。
千钧剑啸如悲鸣。
叶慈旋身,不顾银丝割断她周身经络之痛,硬生生将峨眉丝从她肩头拔出。
剑气扫落岩壁外侧的青苔,露出其中的斑驳。
那竟是一幅古老的壁画,画上佛陀低眉,修罗执刃,恰似此刻纠缠的两人。
祁涟的峨眉丝划过壁画,在佛陀脸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仿佛虚空中的凶器将佛首绞碎了一般。
叶慈看着这幅画面,一愣,祁涟却立刻甩出银丝缠住她的脚踝,将她拖向自己:“你看!连神佛都默许我们同葬!”
剑光乍破。
叶慈踏着坠落的碎石凌空而起,千钧重剑在她手中轻若柳枝,劈开层层银网!
“不许看别人!”祁涟的嘶吼混着银丝破空声传来。
叶慈剑锋抵住他心口的同时,峨眉丝也在此刻绞紧了她的咽喉。
“动手啊!”祁涟状若癫狂,抓着剑刃往心口送,血顺着剑槽漫过她虎口,“杀了我,我们生同衾,死同穴——”
他动作激烈,一个破碎的糖人从他胸口掉了出来,落在地上。
叶慈看过去,神情微微一动。
那时她嫁入武安侯府之前,在碧渠村集市上给他买的糖人。因为上山时遇到了山匪,还被弄碎了。
而此刻,这糖人被人小心翼翼地重新粘起来,妥帖地放在了离胸口最近的位置。
“嗯。”叶慈道。
“好,我会杀了你。”她说。
祁涟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接着变成了狂喜。
“慈姐姐。”他说。
“上穷碧落下黄泉——”
祁涟收了缠在叶慈脖子上的峨眉丝,重新对准了她心脉的位置。
“我准备好了哦。”他语气欢快而轻松。
“嗯。”叶慈道,“来吧。”
下一个瞬间,峨眉丝贯穿她的心脉,而祁涟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他天生痛觉比常人敏感,可若是为叶慈受伤,他心中的那种充盈感与满足感足以让他忽略身体上疼痛带来的折磨。
可是,方才那刻,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想要尽力感受痛苦的瞬间。
他想记住这个与叶慈同生共死的瞬间。
只是那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叶慈在最后时刻收了剑。
剑锋停在了他贴身放糖人的那个位置,而后在心脉被贯穿的前一刻,收了回去。
祁涟很想骗自己,叶慈可能是因为自己出招太快,她没反应过来,才没将千钧送入他的身体。
可她收了剑……
为什么?
他不可置信地抱着叶慈,他能感受到,怀中人的温度正在渐渐流失。
天知道他多想让她醒来,然后亲口问问她——
“为什么?”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一遍一遍地问着,问到最后,他嗓子都哑了,却没人回答他。
忽然,他双目赤红,紧紧盯着怀中的女子,几乎恶狠狠地道:“能杀我的,只有你。”
接着,他小心翼翼地将叶慈打横抱起,避开她的每一个伤处,站起来,离开了此处。
祁涟的其中一缕峨眉丝还缠在叶慈腕上,丝线却已不染血色——她的血快流尽了。
大漠风沙割着他的脸,仿佛天神都在对他降下惩罚。
怀中的躯体逐渐冰凉,他不断机械地重复着渡真气的动作,直到掌心经脉灼痛溃烂也不曾停下。
他得让她醒来,然后亲口问她:为什么不杀他?
忽然,眼前一片绿洲出现得毫无征兆,仿佛生命尽头的海市蜃楼,又仿佛佛陀屈指弹出的一滴泪。
琉璃庙顶映着残阳,像极了叶慈最后收剑时眼底那抹悲悯的光。
祁涟如蒙大赦,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救命!”他跪在庙门前大喊,不住地朝门口磕头,额头几乎将青砖磕出一道裂痕。“求求你们……救救她……”
小沙弥闻声打开门,见到这么一个满身是血状若疯癫的男人,又惊恐地退回了门里。
而祁涟仍不住地磕头。
“住持,就是这人……”不一会儿,小沙弥领着一个老和尚回来。
那老和尚见状,立刻叫人把叶慈抬进庙里。祁涟原本想跟着,却不知怎么,落魄地收回了脚步。
“施主亦伤重,慈悲为怀,可愿让老衲为你诊治一番?”住持拦住了他的去路。
“不必了。”祁涟拒绝。
他语气颓丧,神情疲惫,看起来似乎了无生意。
“施主。”住持收回阻拦的手,却道,“你有心魔。”
祁涟的脚步停了下来。
“施主可愿留在寺中,聆听梵音,去除心魔?”住持问。
不知怎么的,祁涟扭头去看那座琉璃庙顶,在日光照射之下,显出五彩的光芒来,仿若佛光虹晕。他看着,翻涌的心绪竟奇异般地平静了下来。
“好。”他鬼使神差地道。
第92章
盛夏的树影斑驳,山上林中不似城镇中暑热难捱,反而能偷得几分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