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与楚王解战袍_不借春【完结】(85)

  而他知道,这一切不过都是表象而已,毕竟北狄狂风烈日,民风剽悍,哪里有什么真正的娇花能在这地界活得恣肆长久。

  “今日来的这大渝贵女,与这人的眉眼有四分相似,骨相也一脉相承,若不是这人之后,也是骨肉至亲。”

  小国主所指之处,是一方悬挂的绢画,裱画的卷轴是北狄最好的白玉,画中是北狄的白云天青草地,远处的浮玉山在云层里若隐若现。

  近处着紫帛圆领袍的小郎君笑得开朗,高高束起的头发中间有一股极细的编发,发尾的珊瑚珠像照月花火红的花心。

  而被他搭着肩的女子一袭渝地的青色罗裙,垂眉低目,虽是侧脸,却也能窥见国色天姿,白皙的皮肤像羊奶,被风吹起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流苏簪子倒是北狄崇尚的配色,红蓝紫绿,夺目得紧。

  这渝地打扮的女子是他阿妈,是不论他还是他阿爷都不曾见过的阿妈的模样,也是阿妈最怀念的往日时光。

  小国主由衷道:“由此可见,他还是重视与阿妈的承诺的,派了最亲近的人来履约。”

  这话取悦了太后,她也不再执着于倒酒,追忆往昔一般,脸上染上点点笑意,“大渝四十八道,三百州府,物华天宝尽汇于她,哪儿还有什么旁的贵女。”

  一声低喃之后,那点笑意转瞬而逝,那一双明眸如珠玉染尘,灰蒙蒙一片,“可你阿妈,已经被澄白入梦香和金箔琥珀酒朽烂了。”

  迷人眼的富贵相乡里,哪儿有真心可言,北狄小太后那无处安放的少女心事全都在这一册卷轴上,平时都不舍得拿出来,也根本无法面对。

  若不是自己的儿子继位,只怕还要再嫁小叔做可敦,这醉生梦死的模样,她连揽镜自照都许久不曾做过了,哪里还有脸面同故人相见呢。

  “今日也晚了,你且去吧,扎吉今日猎了好肉来,去请你舅父来烤肉吃,谨慎仔细些,阿娘知道你是

  会应对的。”

  小国主颔首,做惯了的事,自然得心应手。

  太后的眼神徒然在这大帐子里转了一圈也没个落处,直到小国主走到帐门口才低低唤他一声。

  “朝澈,寻个机会将那小娘子带到王庭来给阿娘瞧瞧。”

  小国主眉头一皱,却并没有反驳,点头应下。

  心里却想着,不说那位小娘子,单说楚王也只怕不会肯。

  不过北狄国境,即便是来使,也由不得他们准不准。

  年幼的国主与壮年的国舅,双方都尽力做出一番君臣和睦,共享天伦的和乐之景来。

  一顿饭吃得君臣尽欢,哪怕席间提起了朝澈国主那妄图染指王庭宝座的长兄,也在双方粉饰之下,谈笑而过。

  “有舅舅在,我自然是什么都不怕的。有舅舅替孤盯着那不成器的阿兄,孤再踏实不过了。”

  临别时,小国主亲手送上了南边来的茶叶,“听说是渝朝的贡品,舅舅和阿娘都喜欢这精细东西,特意留给舅舅尝尝。”

  倚重重臣,礼贤下士,不外如是。

  朗元顺笑着收下,“得国君如此看重,卑臣不枉此生,必不辜负这好雀舌。”

  小国君的脸沉了沉,他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这茶是雀舌。

  看来这太保之职已经不太能满足这个有从龙之功的好舅父了。

  小国君眸色深深,直到郎元顺的身影隐入黑夜,直到努然将厚裘披在他肩上,他才回过神来,轻声问了一句:“方才送太保离开的,可是那个时时跟在阿娘身边的女官扎吉?”

  努然点头称是。

  名为陪伴,实为细作,也不知他阿娘是怎么容忍下来的。

  扎吉也的确是在禀报,高大丰满的北狄女子眉眼低垂,细细回禀:“太保,太后每日只有饮酒熏香,不仅从未插手过国事,也根本不关心其他事,哪怕事关国主。”

  朗元顺毫不意外,从那桩不顺他阿姐心意的婚事结成时起,他阿姐的魂儿便飘到浮玉山去了,只剩这么一具行尸走肉,随意活着罢了。

  “退下吧,照顾好阿姊,入梦香和琥珀酒而已,北狄还供得起。”

  扎吉灰蒙的眸子不见任何异色,训练有素地退下去。

  图伦朝澈沿着议事帐醒了一圈酒,满腹心事面上不显,四平八稳地走回了自己的王帐。

  才一掀帘他便头也不回地吩咐努然不许跟进来。

  “你为何会在此处?怎么越过重重把守混进王帐来的?!”

  图伦朝澈的酒气彻底散干净了,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一叠声地质问道。

  换了一袭石榴裙的“慕娘子”,满头珠翠在昏暗的帐内生辉。

  “慕小娘子”颊上一片绯红胜过石榴艳色,他行叉手礼站定,看着身条板正,恭谨肃穆。

  实则烈酒烧头根本看不清楚对面的人究竟生了个什么五官。

  “孤,我是说我来北狄王帐见见那位传闻中的北狄太后,你带我去。”

  说完还不耐地扯了扯肩上缀满宝相花的同色披帛。

  小国主被他语气里的理所应当逗笑了,“羊入虎口还敢提要求?初生牛犊不怕虎。”

  不知哪个字戳中了“慕小娘子,他陡然亢奋起来,朝小国主走了几步:“对!还要爬一爬浮玉山,背着好酒去爬去山顶上喝一壶。”

  “楚王该不是觉得,小娘子其实是位小郎君,夜半醉酒而来也不会如何吧?”小国主扶住了差点被绒毯绊倒的慕珣,如同恶魔低语在慕珣头顶上。

  低缓的声音惊得慕珣理智回笼了一瞬,猛然抬头时,发上簪的金翅鸟钗子险些戳瞎小国主的眼睛。

  “渝朝的废太子,慕珣小殿下。”朝澈说着,手摁在了慕珣的后颈上。

  慕珣都来不及说些什么,便整个人都软踏踏地垂了下去。

  朝澈温柔地将人托起来,声音放得比方才还要低些,“渝地的贵人,也会向往北狄的浮玉山吗?”

  “不过我不明白,殿下,天时地利人和,您却为何按兵不动?”

  虽与北狄是同一片月亮,照着幽州军营的这一处,却温柔内敛些。

  在这一弯柔软月色底下,褚随安绑紧了臂缚,银色的臂缚泛着斑驳的光,好像水底游鱼的鳞片。

  “若是殿下担心北方起兵,那大可放心。从前被多方掣肘时尚且不足为惧,更遑论如今。”

  有她在此,必让殿下无后顾之忧。

  与她相对而立有五步之远的,慕凤昭也绑好了自己的臂缚,正了正自己头上的冠,意味深长道:“或许还可以,不动兵戈,关门打狗!”

  话音一落,慕凤昭的陌刀便直冲褚随安面门而去。

  出于对杀机的敏锐判断,褚随安迅速闪身避开,却还是被刀锋削掉了一缕头发。

  长公主收回刀来,笑得开朗,戏谑道:“不行啊褚帅,这若是换成长枪,岂不是招架不住了?”

  褚随安抬眉,不羁道:“毕竟是天潢贵胄,褚某自然不敢冒犯。”

  与谦卑的话语不相同的是漫不经心的语调和她手下随着而来的凌厉的杀招,长枪横劈,带着将人从中间折断的气势。

  慕凤昭早有防备,抽刀格挡。

  二人刀光剑影,你来我往,俱是杀招,长公主划破褚随安衣袖的同时,褚随安也砍上了长公主的臂缚。

  看似两不相容却又都处处留手。

  一时之间,难分难舍。

  长公主索性扔了刀,徒手握住了褚随安的枪柄,另一只手绕过枪杆劈向她的手腕,想卸了她的枪。

  被褚随安看穿了意图,褚随安双手握着枪杆用力翻转,长公主只得放弃,迅速抬脚去踢。

  褚随安再次横枪来挡,长公主借着这个力从褚随安枪上踩过去,自褚随安身后落地,在她有所动作之前,贴着她的背,扼住她的喉。

  长公主轻点了下头,做了个承让的动作,贴着褚随安的耳朵道:“一寸长一寸强不假,但太过依赖兵器,反而会被兵器所制,这是我师父教我的道理。”

  第76章 见故旧小后生,你回不去了!

  慕珣小殿下四仰八叉地霸占着北狄王的床榻,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

  努然的声音在帐外响起第三遍的时候酣眠的慕珣才悠悠转醒。

  前太子满面迷茫地顶着睡花了的满面酡红和睡歪了的金翅鸟坐起来给自己揉脖子。

  龇牙咧嘴地,有些狰狞。

  思绪和神智一点一点被自己揉回了脑子里,昨晚那小国主好像叫破了他的身份。

  也正按到疼处,慕珣嘶了一声。

  然后那国主一手刀把他砍晕了。

  慕珣没忍住,又长长地嘶了一声。

  “金斑响尾蛇溜进孤的帐子里来了?嘶来嘶去地做什么?”

  这话说起来可算亲昵了,慕珣扶着鬓发站起来,纳闷道:“本宫与朝澈国主已经相熟到你可以拿本宫打趣的地步了吗?”

  脖子上那一记手刀带来的钝疼可正在提醒他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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