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与楚王解战袍_不借春【完结】(84)

  楚王目光在那护卫脸上转了一圈,皮笑肉不笑地说:“若是国主连再次会面的把握都没有,那本王也不介意同那位手握重权的摄政王聊一聊。”

  能屈能伸的小国主淡笑中掺上一丝阴冷,徒手捏裂了掌中的木碗。

  步步退让的小国主维持着那阴恻恻的淡笑,温和却不容置疑道:“那请楚王在此处好好休整,等您什么肯心之所至,再谈不迟。”

  楚王不置可否,本就是为试探这国主能自己做主到哪一步,眼下看勉强可以合作。

  “那咱们,是不是被这人软禁在这里了?”慕小娘子扒开扇子去瞧那人远去的背影,眼底流出一丝担忧,软禁倒是不怕,可别打乱计划拖了姑母后腿。

  谢应祁半点不慌,重新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他根基未稳,定然是投鼠忌器,不敢的。”

  他点了点桌上盛满酒的碗,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似笑非笑道:“慕娘子,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呢?不喝一杯吗?”

  谢应祁将新木碗推到对面,示意慕珣坐过去,一起推杯换盏。

  前太子很是意动,阿爷与姑母看得紧,他从来没喝过酒呢!

  小娘子心里想着出使北狄倒也不是全无用处嘛,半分没露到面儿上,半推半就地矜持坐下,端着那大碗,狠狠一口。

  这时他又听得谢应祁说:“若今日换了阿昭来,她必定拳拳到肉,打得那国主满地找牙,是不是你穿裙子久了,人也矜持起来,殿下这一耳光,打得真如小娘子一般温柔。”

  慕珣那一大口酒含在嘴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原先瞧着再雅正守礼不过的楚王,跟卸下什么假面皮似的,变得让他越来越不认得了。

  愣了半刻,慕珣急急把酒吞了,像重新认识眼前这人似地惊诧道:“我姑母竟然接纳

  了你这真性情吗?”

  他姑母曾说最厌恶宗室世家子带着一张假皮阿谀奉承。

  楚王这面具都从扬州叠到长安了,玲珑十八面,面面不相同,就这竟然还能入得姑母的眼,前太子纳闷,难不成扬州里,也时兴研究南疆的蛊虫了吗?

  慕珣在谢应祁的但笑不语之中双目失神,脱口而出道:“那你可真得感谢自己生了一副好皮相。”

  提到长公主,谢应祁脸上的笑容真诚起来,声音也变得低沉而温柔,“若真如此,这倒是个值得敬告祖先的乐事。”

  慕小郎君一碗酒下肚,脸比头上簪的牡丹还红,捧着个空碗眼神迷离,好像在琢磨是再来一碗还是拿这碗砸心怀鬼胎的谢应祁。

  还有便是——

  谢应祁这心驰神往的模样看得他牙酸反胃。

  这念头才在慕珣脑袋里起来,便像凶兽出笼一样再难抑制,踉跄着扑到门口吐了个昏天黑地。

  吐干净了一脑袋栽下去时被谢应祁扯住了后脖颈。

  “怪道阿昭从不让你碰酒,如此酒量酒品,往后还是莫贪杯了。”

  醉得开始说胡话的慕珣,已经彻底认不得人,抱着谢应祁的胳膊喋喋不休,“姑母,来日您为女君,我给您当太子,也挺好。”

  谢应祁笑了下,这样的心性,简直是慕氏皇族的异类,群狼环伺之下一副软和肚肠,可没法继承大统。

  谢应祁叹口气,父母之爱子,则必为之计深远,陛下这一步棋,可真是用心良苦。

  慕珣那头无知无觉,咂摸了一下嘴,接着絮叨:“您若不愿意,叫那未出世的弟弟当陛下,您带着我到剑南道封地去也挺好。”

  谢应祁笑了,“您还记得您是雍州牧吗,殿下?”

  主管雍州的殿下如何跨越千里去剑南。

  陛下按着阿昭的婚约,顾左右而言他,安知不是出于此种考量。

  而阿昭——

  谢应祁眼底笑意一闪而过,预备着金屋藏娇呢,他偏不如她意。

  幽州城的那一轮圆月拢在军营顶上时,慕凤昭才和褚随安排完新一轮的国境布防。

  褚随安顶着一托盘月饼爬上瞭望塔的时候,慕凤昭手边的一坛桂花酿被喝的只剩半坛。

  长公主越喝越清醒,眼神也较平时更加清明,瞧见托盘底下那个鬼鬼祟祟的脑袋,短促地笑了一声。

  “幽州军统帅,探头探脑地像只小耗子成何体统?”

  嘴上戏谑,却伸手接过那托盘,顺道将人拉了上来。

  “都在热热闹闹的烤火吃肉,殿下怎么躲到这里来了?”

  褚随安将托盘捧起来,借着月光让长公主先挑。

  “这地方有什么不好,南望长安北看鄢都,再好不过。”

  巴掌大的小地方,也得亏是两个纤细的娘子挤在一处。

  长公主随手拿了一块印着团云纹的,闲谈一样提起:“传说太祖皇帝在征战幽州时,底下谋士借着中秋献上这个,以与家人团聚为由大肆渲染,动摇敌方军心,助太祖拿下幽州,奠定万世基业。”

  万世基业这种奉承话还是褚随安第一次听长公主说,颇有些意外,月华之下,长公主迎风而立,居高临下。

  “纵横捭阖的朝堂手段罢了,慕氏子孙人人都会,权术而已,能让你我,都死心塌地。”

  一坛子桂花酿见了底,长公主整个人更加沉郁。

  “殿下,我辈是,您不是。”褚随安看得分明,“您是囿于手足之情和家国之责。”

  褚随安一口吃掉半块月饼,品来品去都尝不出幼时的滋味来,又不甘心地搁下。

  长公主听了这话却笑开,“你倒不认为本宫是天性如此。”

  明明是极好的月色,可长公主的脸隐在月光底下却叫人看不清楚。

  褚随安也笑,“那也无妨。”

  “你杀了柳国丈,即便珣儿深明大义不追究,我那皇嫂和她背后的柳氏一族定然不会放过你,褚元帅,早做打算吧。”

  卸甲归田,还是背水一战,都该有个章程了。

  “殿下连幽州的名医都送到长安去了,陛下必定洪福齐天,长命百岁。”

  褚随安也站起来,躬身退半步,抬眼往向瞭望塔下,与长公主同看一片山河,轻声却郑重道:“即便天真的不遂人愿,末将也已无憾。”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她能为家人报仇诛祸首,也自然有祸首亲眷来取她性命。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而且——”褚随安抬头眼底除了那圆月,满满都是那道背影,“末将从未将希望押在太子殿下身上,殿下这您是知道的。”

  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

  长公主头也不回,亦无高声,“这是自然,褚元帅有治军之才,自然不能被蝇营狗苟之辈埋没。”

  有这一句,胜过长安那位许下的金玉财帛许多。

  “那殿下对北狄,可有十足把握?”褚随安前前后后派过许多人到鄢都去,都折在鄢都了。

  瞧着动荡不安的鄢都,内里比它显示出来的要安定许多。

  长公主也不瞒她,照实道:“五成而已。”

  只不过是主少臣壮,加之母强子弱,王廷之中派系林立,再没有比此时更合适的时机了。

  “诱之以利,再晓之以情,总能触动心肺。”即便不能,还能武力震慑,总能成事。

  长公主一颗心摔两半,一半在长安,一半在鄢都,可她只能在此处按兵不动,实在是憋屈得很。

  所以她便不能,让旁人过得太好。

  第75章 浮玉山渝朝的废太子,慕珣小殿下……

  鄢都王帐

  错落有致的烛台从帐门两侧一直蜿蜒至王座,将大帐内照得如同白昼。

  小国主眯了眯眼,适应了片刻才屏退了左右往里走。

  四角的熏炉里燃着呛人的香,丝丝缕缕却不断绝,呛得小国主咳了一声,一步一步摁灭了所有的香。

  “阿妈,澄白入梦香不会助你一统北部,少熏些吧。”

  王座上倚着狼皮靠垫的美妇人,狭长的眼挑开一条线,又懒懒地阖回去,她不睁眼却能精准地将镶金兽首的酒杯递到唇边。

  琥珀色的酒液溢出来,洇湿了一片好狼皮。

  “见过大渝的使者了?来的是谁?是冯昭吗?”北狄太后面上还是那般漫不经心,暗地里却掐紧了手里的酒杯。

  “是渝地的楚王谢应祁同一位年岁尚轻的宗室贵女。”小国主跪坐在北狄太后对面,伸长胳膊轻缓却强硬的拿出了太后掐在手里的酒杯,搁在自己面前。

  “来的竟然不是冯昭?”太后松了口气,却又隐隐有些怅然若失。

  小国主在太后伸手够那酒杯时抛出了自己的推测:“虽非亲至,却如亲临。”

  成功令太后朝他看过来,小国主也在端详着自己的阿妈。

  这个生他养他,又苦心孤诣送他坐上北狄国主位置的女人,羊脂玉一样的脸上没有丝毫被岁月侵蚀的痕迹,那双与他如出一辙的圆眸仿佛不论何时都满是不谙世事的天真。

  浮玉山上的照月花,被阿爷采撷,娇养在王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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