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的确是这般做的,努力地学着姑祖母的样子,尽力做一个合格的长公主。
为显示君臣有别,她特意搬出宫去住鹿鸣坊。
直到陛下传信说要给她这亲妹尊容,半个劳什子的册封长公主的典礼。
司制司紧随其后送来一套丑出生天的礼服图纸。
长公主瞧着那满幅尊贵僭越的玄金二色,眼角抽搐。
在自己府里也躲不了清静,那司制司的掌事,一天三遍地往鹿鸣坊点卯,长公主不胜其烦,索性又重新躲回宫里去了。
闭着人,在太液池旁的树荫底下发呆放空。
直到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和阿兄莳墨唤她的声音。
长公主才回过神来,一想到回去又要面对那双糟心的鞋和糟心的司制司掌事,还有糟心的册封大典,长公主扯了扯头顶的树叶子,企图将自己遮得更严实些。
事实证明,掩耳盗铃都是徒劳,长公主仰着脖子看一脸温吞笑意的兄长时,都忘了行礼,满脑子只剩这皇位果然折磨人,兄长都脸色蜡黄了这一个念头。
也不知道阿耶在位时究竟是怎样抽出时间来陪阿娘喝酒赏花的。怎的兄长登基还没多久就心力交瘁了?
陛下在她身边坐下来,从莳墨端着的托盘里取了茶盏递给她,“遇上什么难事了吗?满宫里找你都找不着,跑到这里躲清净。”
顺道还摆了三碟点心在她旁边,寻常人家的兄长也未见能有这份贴心。
“唔,也不是什么大事。”长公主嘴里塞着龙凤糕,说话有些含糊不清,听兄长问她,便不甚在意道:“司制司做的那双鞋我不喜欢,便谎称说鞋做小了,想让他们改呢。”
如今看来,这法子不好,万一司制司未能领会她的真实意图,只是改改大小的话,她岂不是还要穿那双丑鞋?
早知道便装作无意把前日里手头那碗桃酪泼上去,那样就非改不可了。失策了!
“不过是一双鞋而已,你从前可从不会计较这些的。”
阿音从来与喜欢穿红挂绿的女子大不相同,也会对衣饰格外在意的。
“兄长你不懂,姑祖母说了,一个女子,可以荆钗素服,也可以不施粉黛,但一定要有一双合心意的鞋!”
姑祖母说,大渝较之前朝,对女子已经格外宽厚,可锁在女子身上枷锁,却并未消失。女子不能同男子一样,封王拜相,征战沙场。
开朝至今也不过只一个霍小将军而已。困于后宅的女子,每一次抉择,都攸关一生。有双合心意的鞋,起码能走的快些。
幼时慕凤昭不懂这话,便单纯以为有双合脚的鞋便是她阿娘的期许了。如今她模模糊糊地触到了一点当初她阿娘讲这话的用意。
就得来了一双通体漆黑的逾制鞋!
虽说姑祖母的本意并不是有一双漂亮的鞋就万事大吉,可她仍旧不愿意穿那双黑漆漆的鞋走兄长这突发奇想弄出来的册封大典。
阿兄虽未说话,但长公主好似在他眼里瞧见了无限的包容和鼓励,便将自己那番想法与他说了。
听了她这一番曲曲折折的心思,陛下眼里终于染上些笑意。
许是已经开始日理万机的兄长肯花功夫安安静静地听她抱怨,有许是此刻相处不像处处防备小心的君臣,还是从前亲密无间的兄妹。
她还特意拿手帕和眉黛将那鞋画了出来,举到陛下跟前,“你瞧,这鞋简直与阿耶下葬时的鞋子一般无二!”
“浑说什么!得好好治治你这口无遮拦的毛病了。”陛下说着,接过了慕凤昭画鞋样子的那条手帕。
呃,确是漆黑无比。
不过,虽是眉黛手帕,长公主这画却半点不逊色,鞋帮上的凤凰栩栩如生,眼睛也有神。
可见作画是有功底的。就算如此,这鞋也确是丑。
天子冕服,历来都是黑色,司制司用此色来制鞋,除了叫她意外,便只有丑了。
此前几位帝王登基的服制样式,都与此类似。
她若真穿了这双鞋,是僭越,会被文武百官的唾沫星子淹死的。
兄长老大个人了,这般异想天开。
大渝新晋长公主拿出了从前那无理取闹的架势,面无表情地嘟嘴,揣手,像年画上没有灵魂的抱鱼胖娃。
“兄长,可见连你也不能违心地夸它好看。若是让你见了实物。”长公主变戏法一样从袖兜里掏出方才她画过的那双鞋,沉重补充,“你会哭的。”
被这双鞋,生生丑哭!
御鞋上的凤凰,在月光的映衬下熠熠生辉,宫里的绣娘手巧,这鞋虽不好看,绣工却精巧,那金凤仿佛下一刻就能振翅入云。
慕凤昭攥着这鞋,心里的嫌弃又多了不止一星半点。
她皱着眉头想,不然扔进湖里算了,只要不去捞,就没人知道这鞋落在了太液里。
长公主想好了对策,偷偷瞧陛下一眼,发现他在走神,深觉是个机会,举起鞋子就要丢出去,不料被人截了胡,自己险些替那鞋子葬身湖底。好在她被拽住了长袖。
长公主惊魂未定,拍着胸口大声道:“兄长你这是要长公主的册封礼之前送我去见先帝吗?”
第70章 千面褚我的殿下呀!
陛下手上用劲,拽着衣角把慕凤昭扯了回来,陛下半点不惊,还有心思揶揄:“这时候怎么不说先君臣后兄妹了?”
惊魂初定,长公主的假面没来得及戴上,属于管彤小公主的嘲讽薄怒不加掩饰。
“不管先什么后什么?你还真想把我丢进湖里去不成?”
陛下将那双鞋接过来工整摆在小几上,突然面目慈爱,语重心长起来,“阿音,你以为,这鞋样子不经我过目,能送到你手上吗?”
自然是不能,慕凤昭就是知道才气的。
“天子衮冕给我做鞋面,这都叫什么事儿?兄长你昏头了吗?”她还当自己意气用事,这分明是兄长平日藏得太好,上头压着的大佛走了,他开始显露原形。
“有意为之。”陛下云淡风轻,“不论是长公主的册封礼还是这双鞋,都是兄长有意为之。”
陛下如幼时那般摸摸长公主的头,笑道:“旁人如何想不重要,只是想叫你知道,不论兄长走到什么位置,你都是我可以付托后背全然信任的妹妹,什么君臣在先,都是狗屁。”
言犹在耳,却颇有种物是人非的意思,慕凤昭心底一片唏嘘。
“所以,长公主的册封礼,你最后穿的是那双鞋吗?”谢应祁煞风景地将慕凤昭从她的低迷心绪中拉了出来。
长公主都要气笑了,“我要与你说的是这事吗?!”
却还是在谢应祁真诚求知的目光里,理所当然道:“自然没穿,那双鞋真的丑。”
僭越只是一方面罢了,还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方面。
陛下给个台阶 ,她顺着走上去。
若是那鞋足够好看,天子衮冕的料子又如何?天子玺印她都把玩过。
几个老家伙不轻不重的指责,她还不放在心上,她只是想看看兄长的反应,也逼着兄长给出她想要的反应。
兄长揣摩出了她的心思,也乐意继续纵着。
“彼时是兄妹情深,到今日见过柳家主之前,我都觉得我是这个世上最了解兄长的人,但是——”
谢应祁听明白了慕凤昭的言外之意,她不明白了,和兄长渐行渐远了。
“若是此时再叫你什么都知道,你是想当岭南的太傅,还是成幽州军牢中的柳家主。”
长公主听到前半句还有些神伤,可对柳家主就只剩嫌恶,长袖一甩似是将方才那些脆弱一并甩掉了。
“本宫是大渝的姑奶奶!”
长公主双手包住谢应祁的脸,借力站起来,活动了下腿脚,“我一直在想着太傅曾经说过的话,谢郎觉得,我要如何让这些心思各异的人为我所用呢?”
皇兄这盘棋,要亮杀招了,此时,她有把握能去动的,只有两个。
思及此,慕凤昭眉目含情道:“谢郎怀珠韫玉,实令本宫心神荡漾。”
谢应祁任由长公主捧着脸,“没得商量,我是不会再离开你半步的。”
这回答与长公主所料不差,所以楚王俊脸立马被弃置一侧了。
“旁人的话他未必肯听的,况且此时劝他收手也根本来不及了,放眼大渝,我最信你,我想请你回京护我兄长。”
长公主骤然软和下来,还努力眨眨眼,这全心信任的模样也的确叫谢应祁心旌摇曳。
楚王恍惚一阵挡住了长公主的眼睛,无情道:“放弃吧,离京前陛下也如你这办,言辞恳切嘱咐我的,你二人所言,分毫不差。”
长公主挑眉,心中已然有数。
“所以幽州军营里,还有你的人?”不然江南道的楚王要如何在这远在北边的幽州营里护得住她与珣儿。
而且谢应祁这暗中插在幽州营里的人,老早便暴露在陛下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