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才剧烈地咳嗽起来,白净的脸咳得红润,挺直的背也咳得弓起,嗓子里一阵一阵地,像铁匠铺里的破旧风箱发出的声响。
莳墨在陛下身后为他顺气,愁眉苦脸地,“陛下这又是何苦呢?何不与长公主明说。”
陛下唇边浮起一丝笑意,“未曾明说她已然为朕寻遍了借口,若是明说,朕就拦不住她了。”
阿音的脾气他清楚,若真的等到那时,就算是谢应祁,也拦不住。
“潜鳞卫出城去了吗?”陛下忍着嗓子里的疼,哑声问道。
莳墨忙应,“三日前便出去了,定能在照陛下预计那般到。”
陛下点点头,算是放下心来,他作为兄长,能为阿音做的,也不多了。
长公主站在立政殿门口,实在不知该拿出怎么个表情去面对自己的皇嫂,废太子这事她事前不知,可阴差阳错地,她算和陛下里应外合,联手摆了柳家一道。
不知这落在她皇嫂眼里,会不会成为兔死狗烹的佐证。
“丹雀。”长公主随口唤了一声,绿衫的丹雀如雀鸟一般,悄无声息地贴上来。
“殿下。”
“走趟幽州,你亲自去。”虽然她不知为何柳家主隐居到幽州去了,但小心一些不是坏事。
长公主迈进立政殿时,整座殿宇都静悄悄地,连伺候的人都少了许多。
殿上四角燃了香,不知是何种香料,熏得整个屋子都冷冷地。
皇后枯坐在正位上,眼中没有半分神采,华服大妆也没能将她的气色提起来一点儿。
“皇嫂。”长公主在皇后跟前站定,尽量柔声劝慰道:“还未到山穷水尽时,你还不能在此刻倒下。”
柳皇后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仓皇起身箍住长公主的肩膀,“凤昭,陛下他,这是真的要斩断父子之情了。”
说话间带上了哭腔,可见是真的没什么法子了,不然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愿意在长公主面前露出一丝脆弱的。
“那皇嫂可知晓阿兄为何用这雷霆手段?行辕上的刺客究竟从何而来?皇嫂为何不替太子喊冤?”
长公主句句切中要害,皇后悲戚的神色之中闪过一丝慌乱。
“这是什么话?凤昭,珣儿尊你如母,你难道也同那帮依附楚家的朝臣一样怀疑太子吗?”
长公主眸中划过失望。
“皇嫂,就算我不知全貌,可如今看你这模样,也能知晓这事究竟与谁有关了,只是不知,究竟是何人给你出了这个昏招。”
皇后依旧箍着长公主的肩膀,佯装镇定道:“凤昭你是听了谁的挑拨?不信太子反倒信那起子小人的言论吗?”
长公主轻声问道:“真的只是挑拨吗?”
皇后娘娘脸上慌乱更甚,她捂嘴惊呼一声,“珣儿,你怎么来了?”
长公主闻言回头看去,柳皇后觑着这空档,手中寒光一闪,朝着长公主腰间刺去。
背后并无太子,长公主被虚晃一枪,可二人距离实在太近,哪怕她足够警觉敏锐,已经在察觉杀意的那一刻向一边闪避,还是被匕首刺中腰侧。
一瞬间见了血。
养在深闺中的皇后哪里见过这场景,即便她是下手的那一个,也被吓到了,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
长公主也不再闪避,她反手抽出了那没入半身的匕首。
“这就是与你勾结的人给你出的主意?让你在自己的宫殿里,谋杀长公主?皇嫂你,这究竟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长公主跌坐在地上,按理说这点小伤不该如此,可她现在浑身上下都使不上力气。
“熏香里有古怪?”怪不得殿中人如此少,现下能出现在殿中的,应当全是皇后的心腹了。
“给你出这下作主意的,该不会是我那好舅父吧?”长公主捂着伤口,几次尝试着站起来却都失败了。
随着长公主的猜测,皇后的神色反而渐渐坚定起来,“他说得对,你实在是太聪明了,你会成为珣儿的阻碍的,对不起了凤昭,原本你我虽有小节,但无大怨,可我不能让你成为我儿的威胁。”
她拔下了头上的金簪,一步步朝着毫无反抗之力的长公主走了过去。
第57章 断关联慕氏专入虎穴也是一脉相承吗?……
长公主突然笑出声来,牵动了伤口,脸色有一瞬间煞白。
“你笑什么?”皇后握紧了手里的金簪,警惕问道,连脚步都停了一拍。
“皇嫂一副慈母心肠,实在感动,只可惜——”
长公主故意停顿,处于劣势依旧气定神闲,与皇后对视时也是那般游刃有余。
“你的儿子要成为我我的儿子了。”顶着皇后震惊的目光,长公主狠狠攻其软肋,“陛下方才与我说,他要下旨将珣儿过继给我,从今往后,你眼中最大的阻碍,就是慕珣名正言顺的母亲。”
长公主漫不经心地打量了皇后一圈,似在明说,皇后这人,从来都没被放在眼里。
“不可能!太子可是陛下的亲生儿子!陛下手把手教养,怎么会出嗣!”
皇后目眦尽裂,本就不甚坚定的心被三言两语动摇。
长公主瞅准机会,用尽全身力气拼命站起来,以手为刀狠狠劈在皇后腕上,那金簪掉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皇后金簪脱手,人也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下去。
长公主见危险解除,再也支撑不住,跌倒在地。
“若是真如你原来预想,你成功在立政殿里杀了我,有你这样一位手染鲜血的母亲,珣儿才是真的与大位无缘了。”
诛心已过,长公主开始怀柔。
“长公主这话错了,今日你命陨此处,也是你蓄意谋害皇后,皇后娘娘,不过反击而已。”
楚妃自内殿走出来,婷婷袅袅,步步生莲。
“看来楚妃是给自己寻到更有力的靠山了?”那匕首上涂了东西,长公主的视线都开始模糊起来,只凭着意志力咬牙强撑。
“良禽择木而栖,我不过是识时务而已。”楚妃将皇后扶起,送回上座。
“长公主若同意对今日这事三缄其口,皇后娘娘心慈,也是不愿见血的。”
而后楚妃捡起了方才被长公主扔掉的匕首,贴在长公主颈侧,声如鬼魅,“否则妾要向皇后娘娘投诚,自是要替娘娘解忧的。”
长公主嗤笑一声,“那你应当拿楚夫人肚子里的孩子向皇后投诚,若是没了楚夫人肚子里那个孩子,太子更不易被废了。”
长公主咬了咬舌尖,竭力保持清醒,朝向皇后的方向,扬声道:“那皇嫂还真是心慈,楚妃空口白牙来投诚您便收容了,嘶——”
楚妃的匕首划破了长公主的颈皮,“既然长公主是个有傲气受不得胁迫的,那妾就替娘娘料理了您,您的性命,便是妾最好的投名状了。”
楚妃将长公主放倒,高高举起手里的匕首,举过头顶的那一刻,匕首被弩箭打飞,霜蝉匆匆冲进起来,“婢子来晚了,请殿下恕罪。”
长公主费力摇了摇头,气息微弱下去,“各宫情形如何?”
霜蝉将长公主扶起来,扎了她伤周几处穴道来止血,小声道:“不容乐观。”
长公主闻到了她身上淡淡地血腥气,便知情况比她想得还要严重。
“是我失察。”她知皇后心志不坚,只是没想到她连逼宫这样的事都做得出。
“殿下!我先带您出去。”霜蝉两弩连发,射伤了皇后与楚妃。
“你逃吧,先寻金吾卫,再找谢应祁。”西北军和蜀地驻军太远,一时半刻调不
过来。
她耳尖,已经听到弓箭手绷弦之声,霜蝉自己,怎么都好逃出去,拖上她,怕是要随她一起死在这里。
怪不得今日立政殿如此空旷,人太多可排不开这么多弓箭手。
“主子!”霜蝉头一次抗令,揽着长公主往外走。
“今日,你们谁也走不了!”柳皇后忍着疼站起来,大袖一挥便要下令射杀。
“母后。”太子殿下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他自袖中掏出匕首横在颈上,锋利的匕首立刻划破了皮肉渗出血珠。
这血迹落在柳皇后眼里,她才真正地慌乱起来,“珣儿你这是作什么!快收起来!快!”
太子殿下风刮一下都喊疼的人,此时此刻像是完全没触觉一般,平静道:“这样姑母可以走了吗?”
见柳皇后不应,他作势又将匕首往颈边送。
柳皇后大袖垂下去,整个人才装点出来的气势登时弱了下去,“放他们走。”
“娘娘!”楚妃褪去那层娇弱的皮,焦急起来,“此时放人,那便是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不然如何?你叫本宫看着珣儿死吗?”她自己生的儿子她比谁清楚,珣儿从不轻易下决定,一旦做了,便不会回头。
他是真的决心要给长公主陪葬来了。
慕珣快步走到长公主和霜蝉身边,紧紧挨着长公主,“快,跟我走,别等母后变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