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由莳墨伺候着一目十行,不由得挑眉,还真是谋划详尽,由信尾的日期推断,长公主远在鄯州时已经和楚王勾结,此次回京,布了好大一局棋。
包括此前柳家事,也是长公主一手谋划,意在向国子监中安插自己的人手。
“这样要紧的东西,齐康是如何拿到的?仅仅是因为笔迹,便说是长公主有不臣之心?”
长公主擅飞白书又不是什么秘密,拿到长公主的手稿亦不是什么难事。
“自然不止,长公主将自己的心腹,宫中女官青蚨塞进了国子监,写逆文煽动学子。”
齐庆又呈上了青蚨的逆文。
“陛下,还有一桩事,长公主窝藏逃犯戚长乐与李棠瑶,已被微臣擒获。”
长公主姑射刀出鞘,在大殿上挡着文武百官和陛下的面架在齐庆脖子上,方才种种都没能让她色变,此刻却杀意迸发,“右仆射最好保证他们两个安然无恙,不然本宫与你齐府,不死不休!”
这正中齐庆下怀,他抬头起身,义正言辞,“长公主杀舍弟还嫌不足,还要杀了下官吗?!”
齐庆已被意料之外的长公主陡然发难,冲昏了头脑,自觉胜券在握,丝毫没有注意到,陛下也变了脸色。
齐庆贴近长公主,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说道:“围守公主府的金吾卫都随着殿下进宫了,那重伤静养的楚王,不知能否有长公主当日的神武。”
长公主长刀一横,登时便要割破齐庆的脖颈。
与此同时,在长公主院中歇凉的楚王奋力一闪,将将躲过刺客的剑尖。
“齐府竟然还有死士,看来这些年没少中饱私囊吧。”
谢应祁面色苍白,却不见惊慌,好似能游刃有余。
死士没想到会一击不中,错愕一瞬后复又朝谢应祁刺去,却被横过来的长枪拦腰截断。
长枪尽头,是二郎那一切尽在掌握中的俊脸,神采飞扬,笑容晃眼,“小爷被关了一夜,正愁没地方出气呢!”
长枪银光一闪,死士的剑便断作两截。
二郎三下五除二就拿住了这死士。
“齐家派了五个人看着我们,却只派这一个人来杀你吗?”二郎随手将长枪一戳,随意从身上抽出了根绳子将人捆了起来。
楚王看着他这和长公主一脉相承的捆螃蟹手法,和死士被卸的下巴,福至心灵,“二郎你,莫不是戚家二郎吧。”
二郎展颜,一口白牙在日头底下比他的笑容更晃眼,“西北戚家戚长乐,我的兄长正是西北境的战神戚长忧。”
“莫要显摆了,捆起来送到京兆府尹处去,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李棠瑶拍拍他,“不然怎么出这一晚上的恶气。”
齐家不讲究,捆他们一宿,连口水都不给喝。
李娘子瞧着神采奕奕,丝毫不像是被关押过的模样。
这一出,楚王大抵有些明白了,还是问了一句,“这是?”怎么回事?
李棠瑶神秘一笑,“自然是同长公主里应外合,翻旧案,洗新冤喽。”
她打量了楚王一番,“楚王此番大难不死,想来后福无边,我这厢先恭喜楚王了。”
戚李二人架着刺客,又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大殿之上,刑部尚书眼疾手快地握住
了长公主的刀尖。
刑部尚书小声劝道:“殿下,切莫冲动,微臣这里有些眉目了。”
他握着长公主的刀,轻轻放下,不顾手上的伤,扬声向陛下,“陛下,微臣这里也有一事启奏。”
见陛下点头,刑部尚书从头说起,“微臣拿到裴度旧案刑卷那日,下值出府衙时被刺客袭击,幸被一少年郎所救才免于一死。”
“那刺客已被关进刑部监牢,一番审讯之下,刺客交代是被齐府指派来取微臣性命。”
这一番话毕,满堂哗然更甚。
刑部尚书接着说:“而救微臣性命的那郎君,也向微臣陈情,他乃西北戚家二郎长乐,带着条陈血书,求微臣重查当年戚家流放一事。”
戚家旧案,是被陛下拍板定案的,他面见陛下后才敢给戚长乐一句准话。
“微臣查阅了兵部刑部两处所有卷宗,乃至大理寺复核卷宗,发现一处疑点。”
刑部尚书也是有备而来,他一一看过各位同僚,下定决心道:“裴度下狱前复核的那桩案子,正是有人参奏戚将军曾派遣心腹前往淮南道私联楚王,大肆敛财,意图不轨。”
“彼时淮南道已被楚王献回,在此事上倒与楚王无关,楚王因此幸免于难。而裴度的复核结果和兵部给出的结果截然不同。”
刑部尚书看向齐庆,别有深意,“不仅如此,大理寺于此时选择复核裴度已经定案的案件,凭空捏造裴度收受贿赂,迫害平民的证据,拿裴度下狱。”
“而经手此案的,正是彼时的兵部尚书齐庆和在大理寺供职的齐康。”
也就是,齐家兄弟联手做下了这恶事。
“胡说八道!本官何至于构陷他一个无名小官!”齐庆面上倒是一派镇定,像是此事真与他无关一般。
刑部尚书毫不理会,接着道:“两件旧案的关联千丝万缕,微臣将此二事并案调查。”
结合长公主与河间王两处的证据,足以定案,但不能此时说,齐家毕竟是皇亲国戚,或许陛下有恻隐之心,他若此时说,难保日后不会有被牵连之嫌。
“还有——”长公主出列补充,“臣妹回京时,曾在驿官遭遇刺客刺杀,刺客身上的徽记正出自右仆射之手。”
长公主不带任何温度的目光落到不远处的楚侍郎身上。
楚侍郎想装作没看见都不行,他想到宫中楚妃的嘱托,心一横向前一步,“微臣可替长公主作证,那徽记还被掩藏成微臣家徽模样,幸得长公主慧眼如炬,才没被贼人构陷成功。”
双方各执一词,文武百官目不暇接。
第46章 还彼身但不论如何,你都是要死的。……
齐庆不见棺材不落泪,面上没有半点惧色,平静地反驳道:“长公主与楚侍郎红口白牙,便扣这一顶天大的黑锅,微臣却不能认。”
“那右仆射怎么就觉得你随口一说,本宫便要认下杀害齐康的罪名呢?”长公主长刀归鞘,看向始终一言不发的中书令。
“舅父呢,也如右仆射一样,认为是本宫杀了齐康吗?”
这是她念及母后,给中书令的机会。
且看中书令是要同一门二逆子共沉沦,还是明哲保身将自己摘出来了。
中书令也不好再装聋作哑,却没有看向长公主,而是面向陛下,叉手行礼,“陛下,老臣相信公理道义自在人心,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滑不溜手的舅父,说得冠冕堂皇。
“中书令此言甚是,桩桩要案堆叠,不审理出来如何还天下以公理?为中书令考虑,从齐康之死开始,如何?”
长公主将当日情形娓娓道来,包括齐康带了多少人,是怎样下的杀手,到楚王险些挺不过去,熬了三日才醒。
“到底不是什么光彩事,本宫没想大肆渲染,撇去其他不谈,齐康终究是本宫与陛下的表亲,是中书令亲子,只想秉明陛下,悄悄处理了,不让此事污了齐家声誉,只可惜——”
只可惜齐家率先发难,直指长公主,污蔑她杀齐康灭口,还构陷长公主谋逆。
“吾家不幸,亲戚中频有恶事,近亲如此,使我愧见万姓。”①陛下半掩面,比初时状告长公主的右仆射还要沉痛。
同时也在还没有确切证据的当口,将此事盖棺定论,谁是亲戚,外祖家的表兄才是。
频有此事,那便是也将前头柳家的时候也算在内了。
百官之中,已有触觉敏锐的人,品出了陛下的意思,加上长公主挎刀在殿,这兄妹是个什么意思,已经可以看出些许苗头了。
河间王顺势道:“虽是外戚,但到底是朝廷命官,无端构陷皇亲,还是种种大罪,这岂不是要撼动朝纲!陛下,臣等宗亲,实在是不寒而栗!”
长公主还没拿出证据,河间王这一套说辞更尽力去坐实齐庆的污蔑。
朝中有小半站在河间王一边,另一部分坚守本心,只信确凿证据,静默于朝,一言不发。
还有一部分,追随齐门。
“齐康亡故与楚王虽都是实情,可既然双方都无证据,说得再多也不过是口舌官司,皆不能定罪。”
荀御史对事不对人,单就此事来说,着实难判。
“谁说本宫没有证据!”长公主此言一出,满殿的目光都聚集到她身上,她浑不在意地笑笑,“当日我攻过齐康两刀,一刀砍在脚上,是为了暂时阻止他继续拔箭射杀,一刀伤重些,砍在左胸,彼时我虽怒极也仍有分寸,胸上三寸,救治及时,并不致命。”
长公主变了脸色,面上鄙夷一闪而过,余下一片寒霜。
“既然右仆射在场,那为什么不赶紧着人来救治令弟,而是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呢?”当晚谢应祁便说过,在场一共有六人,可从他们对上,到她带着谢应祁离开,他们也只见了五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