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勾着人下巴准备亲个大的,小慕珣那一句姑母声儿大的,天都快给叫亮了。
这三日,长公主殿下思及此事都百感交集。
怎么就如被针扎一般把手收回来了!
她当时就该拿她的脸擦一下楚王的脸,给他一点儿放荡长公主的震撼!
楚王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将书合上放好,他依旧是温润有礼,待人以诚,“小王说的是真的,殿下遣散内宅那日,某自愿长留京城,只做殿下的驸马都尉。”
明明是你来我往,见招拆招。
可不知这句话里哪个字是长公主不愿听的,她面色一沉,而后飞速收敛,漫不经心道:“那要看楚王有没有这个本事让本宫心折了。”
这算是默认了内宅有人的说法。
楚王扬了下眉,点到为止。
转而说道:“殿下的赤芾车惹眼,随行人员倒是简薄,千金之家,坐不垂堂啊殿下。”
长公主不以为意,掰了颗杏毫无嫌隙地与楚王平分,并企图推心置腹,“那让楚王携赤芾车前来,又是谁的主意?”
楚王忍俊不禁,他大抵知道太子殿下这变脸的本事师承何处了。
接了公主殿下的杏,自然要回答殿下的问题。
“是齐中书和楚侍郎。”
齐中书,是长公主的亲舅父;楚侍郎,是楚妃的嫡长兄。
长公主眯了下眼,仿佛是被杏酸了一下,将那褐色杏核摁在桌上,啪地一声如醒木拍案。
长公主轻声道:“也是时候让大渝储君见识一番人心险恶了。”
长公主决意随楚王回京的当夜便递了奏表。
八百里加急的信函,这会儿长安城里该知道地不该知道地,都已经知道管彤长公主要回宫了。
只是不知,过了中书门下这一手,那奏表何时能摆到紫宸殿的案头去。
不过她就快要知晓是谁不想让她回去了。
长公主三年来明里暗里传回长安无数书信,不说对京中情形了如指掌,也与她所料不差,她要回京的消息如石子投湖泛起阵阵涟漪。
楚侍郎虽为新贵,但不敢擅专,齐中书也有自己的盘算,但他们二人,呈报圣人后,做了个完全一致的决定。
入宫觐见了自家的娘娘。
齐中书拜见太后,而楚侍郎求见楚妃。
圣人爱重,楚妃所居承欢殿,雕梁画栋,椒墙朱柱,金雕玉砌迷人眼,楚侍郎快步入内,无暇他顾,匆匆将长公主归京之事告知。
楚兰荪柳眉微蹙,白花缬绿绢裙衬她扶风美态,我见犹怜,瞧着如附木女萝,开口却比楚侍郎稳得住,“这便答应回来了?看来鄯州三年,将公主的脾性消磨了不少,早晚都是要回来的,如今我楚家已经站稳脚跟,倒也不怕她再发难。”
楚侍郎仍旧忧心忡忡,自觉已经看得长远,他低声道:“话虽如此,可她背后还有太后和齐家,还是不得不防。”
楚妃打断他,板了脸道:“阿兄,长公主当年因何事离京天下皆知,她若在途中有个三长两短,天下皆会疑心于我,便是圣人不疑,也堵不住悠悠众口,彼时你在朝中只怕也不会好过。”
楚侍郎踌躇起来,他这侍郎之位,得来不正,本就不被同僚待见,若是真如楚妃所言,那的确更加棘手,但又实在舍不得这样的好机会,试探道:“那你的意思是——”
楚妃耐着性子,但不容置疑道:“楚家非但不能出手,还要尽可能地低调行事,你回去也嘱咐好阿姐,不准她在长安张扬。”
楚侍郎有些不甘,但楚家一门兴盛,皆系楚妃一身,只能听之。
楚侍郎行至宫门,恰巧与齐中书相遇,楚侍郎行礼问安,齐中书四平八稳,只随意点了个头,但不难看出,他此刻心情不错。
先帝在时,最是宠爱嫡幼女,越制赏赐不知凡几。当今圣人,本也不遑多让,只是出了三年前长公主鞭打楚兰荪的事,圣人动了大怒,兄妹二人才生了嫌隙。
楚侍郎暗自不平,瞧齐中书这模样,怕是已经笃定公主回京便能与圣人修好,接着与齐家互为倚仗了。
长安赤日炎炎,哪怕是斜阳晚照,等楚侍郎走出宫门上了轿,也已汗湿脊背。
而在同一片余晖里,长公主一行,已经到了洮潼驿。
随行仆从忙进忙出的空档里,长公主在指点太子殿下骑术,硬是将人扣在马上,不准他下来。
太子殿下一张脸晒得红彤彤地,也不敢叫苦喊累,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端正姿势,跑出去又停下来。
长公主遛马一样遛着太子殿下来回跑,还与他闲聊,“珣儿,洮潼驿这地方,当真有趣,前无村落后无倚靠,一马平川。你说,若有歹人偷袭,姑母是救你,还是救楚王?”
“姑母!”好不容易不娇气的太子殿下重新把姑母二字咬得柔肠百转,“有句话珣儿这几日一直想问。”
长公主现下心情尚佳,准许他继续问下去。
太子殿下从马上翻身下来,一溜小跑到长公主跟前,先捧出来一盒糖莲子,才小声问道:“您与楚王不睦已久,怎的如今却相处如老友?”
待楚王比待他都要好了。
太子殿下边说着边朝廊下看去,楚王长身玉立,俨然廊下一景,手捧书卷细读便让周遭人仿佛置身江南水乡之中,连呼吸都恨不得放得更轻,生怕搅乱了这美景。
长公主也随他一起看过去,和太子倒是没什么好忌讳和隐瞒地,很是诚恳,“紫兰秀空蹊,皓露夺幽色。要早知他是这般好皮相,我当初
写奏表骂他的时候应该会好好斟酌措辞。他如今是带着圣人的旨意来的,算个特使,总不好针锋相对吧。”
太子殿下拆台,“姑母,您当初鞭打楚妃的时候,可丝毫不像是会给阿爷面子的样子。”
长公主更诚恳了,“毕竟咱们还要和楚王相携走上月余,何必闹得太僵。等到了长安,再坑他不迟,反正他自己也清楚,他怕是不太容易回江南道去了。”
“怎么不容易。”太子殿下拧着眉反驳,“您不是说了,他要是愿意入鹿鸣坊您就帮他,我瞧他求之不得呢。”
第4章 有刺客那她还不如是来杀我的!……
“太子殿下,你三岁开蒙,圣人为你请名师,四位大儒教你君子六艺。内廷的太后与皇后,也俱是世家名门出身,你便是块石头,耳濡目染也得是墨香书卷气,怎的开口便如同市井小民一般?”
要不是年岁不对,长公主都要疑心他在这三年里学五陵少年在平康坊里挥金如土去了。
“姑母此言差矣,先贤早有言说民为上,太祖爷也曾教导后嗣说君依于国,国依于民。若无千千万万个市井小民,何来大渝,又何来我慕氏?”
太子殿下还是那副撒娇扮痴的蠢样子,这回长公主的笑倒是真情实意许多。
“你这偶尔灵光一闪的样子,还真像是祖上有灵。”
长公主闲庭谈笑间,单手将太子殿下拖到另一边,随意一个眼神,霜蝉便不知从何处出来,看似亲亲热热地要端迎面走来的驿站仆妇手中的茶,实则已经将人牢牢制住。
霜蝉碰翻了茶盏,扯着那仆妇的胳膊向后一折,只听得骨头咔嚓一声,便软塌塌地垂下来了,牢牢握住的匕首也脱手摔了出去。
这还不够,霜蝉掰着她的下巴又是咔吧一声。
那仆妇长大了嘴,满眼尽是不可置信。
“殿下,前院已清,可以问话。”霜蝉将人提到廊下,咚地一声,仆妇落地,搅碎了方才姑侄二人一同赏过的江南景。
楚王的神思被这一声响从书中扯了出来。
先入他眼的,是没什么波澜的长公主和瞪成铜钱大的太子殿下。
“也没什么好问的。”长公主踱到楚王身旁落座。
朝太子殿下问道:“太子,我且考考你,木棉,是长安城中哪家的家徽?”
太子殿下眨了眨眼,也学着长公主一样踱步过来。
虽然是尽力平静下来了,但表情有些不太好看了,“是楚家的,孤听过,说是现下的楚家主自己选的,取坚贞不屈之意。”
那仆妇听了这话,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想捂住什么,可胳膊根本使不上力气,只能拼命地将自己团起来,不让自己暴露出更多破绽。
长公主逗雀儿一般,诛心道:“行了,别捂了,你出现在这儿就已经是个最大的破绽。”
八百里加急才赶到长安的信函,当下就已经有人在下榻的驿站行刺杀之事,这样的雷厉风行,有能力有资格有动机做这事的,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出来。
“姑母。”太子扯了扯长公主的衣袖,认真问她:“她是来杀我的吗?”
尽管极力镇定,可毕竟是头次直面生死威胁,太子殿下的声音里含着一丝颤抖。
他不是无知稚童,知道有人觊觎他的位置,但这才是走出鄯州的第一个驿站,就迫不及待来取他性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