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想,对陛下更是没什么好念头,趁人无知无觉,将人捏成自己心底里另一个人的模样。
她若是楚家娘子,能挠死这陛下。
第28章 程师兄是谢应祁吗?是那个心怀鬼胎的……
长公主将紫宸殿的点心吃了半盘,陛下才现身。
进门便屏退了左右,只剩兄妹二人。
“吾妹实在是长进了,知道朝哪儿下刀稳准狠。”
陛下气色不太好,盘腿坐在毡毯上闭目养神。
长公主高居胡椅,不卑不亢,“岂敢岂敢,小妹哪儿有兄长之万一,兄长卧薪尝胆,可千万当心慧极必伤。”
“楚王的事,算兄长对不住你,让你知其一,不知其二。”
陛下斜倚熏笼,一下一下按着眉心,语气虽然软下去,却没有睁眼看长公主。
他们兄妹两个都心知肚明,事关大渝,自己都是要往后排的。
“这倒无妨,毕竟楚王年轻俊俏。”长公主愿意将计就计,也多亏了楚王那张脸,“兄长还是考虑了的,没派个大腹便便年过半百的重镇节度使。”
紫宸殿也开始烹阳羡茶,长公主现在闻到这茶香便会想到谢应祁,将这茶盏晃了一圈,便又搁回桌上了。
“入宫这一路上,听到许多人高谈阔论,皆是柳家种种,柳三已死,司徒辞官,皇后禁足,楚家气候未成,只怕舅舅要更进一步了。”
柳家的事,原本可大可小,但陛下一路磕磕绊绊走过来,好不容易看到一点儿苗头,才不许这事悄无声息的处置,所以哪怕牵涉东宫与皇后,也还是雷霆处置。
只是楚家羽翼未丰,哪儿能跟齐家一争。
“我是将这事捅给齐二了,可最后却是楚侍郎报上来的,可见,楚家有把柄在齐家手上,你扶起来的楚家,也并不是事事以你为先。”
早在陛下有此念时她便不赞成,操纵臣子对立哪是一个君王该做的事,他们斗来斗去,遭殃的终究会是大渝百姓。
可那时,这也是最可行的办法。
陛下是才登位的弱主,她是连婚事都无法左右的女流。
他们兄妹,各自挣扎三年,才有了今日的局面。
“那阿音现下有什么主意?”长公主没碰的那杯阳羡,进了陛下肚子里。
长公主目光扫过那架她送过来的双鹿绣屏,低声却坚定,“将太傅接回来吧,入馆阁也罢,进三省也好,只要回来,那也是你的态度。”
“不可!”陛下陡然睁眼,满目不赞同,朝着长公主用力摇了下头。
长公主竭力争取,“我还没说是哪位太傅,阿兄!”
陛下站起身来坐回御案前,仍旧一口否决,“哪位都不可,阿音,这件事听兄长的,没有商量。”
“阿爷生前留给你的辅政大臣仍在朝的不多了。放眼望去,哪还有能压制舅父的,你要在孤家寡人这条道上走到黑吗?”
齐家门生遍布大渝,在朝在野不计其数,柳司徒辞官也没说齐中书半句不是,不仅是留了余地,是还存了指望。
陛下微微一笑,“阿兄不是还有你吗?”
吵不走打不散的嫡亲兄妹。
长公主将头转向另一边,完全不理会陛下这突如其来的嘴甜,“那国子祭酒的位置空出来的,正巧程师兄游历归来,让程师兄顶上去吧。有他坐镇国子监,也能多替大渝养出几个纯臣来。”
“……好。”陛下这才醒悟,自己被长公主摆了一道。
先提馆阁与三省,兹事体大,不好安排,而后顺势提起国子监,这其实才是真正的目的所在。
“陛下这是什么表情?”好像他不曾算计过她似的。
“我那堂兄,你堂弟慕仪朗,是不是不日也要上朝为官了?”
亏她还将泗云带来了,也是为他人做嫁衣。
慕仪朗更是满口谎言,还说什么不愿帮陛下,其实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吧。
然后她这阵风就恰到好处地吹到辋川去了。
“我便是根顶天高的烛,也快被你燃一半了。”长公主话锋一转,“这事儿差不多了了,你何时叫谢应祁搬出鹿鸣坊?”
陛下本来已经摊开了一卷龙鳞册,闻言愣了一瞬,凤眸转了一圈,收敛好心神才抬头去看阿音。
陛下饶有兴味,慢吞吞道:“他当初住进鹿鸣坊,也不是我授意的,好端端地,我哪能让人家搬
出来。”
“不是你?”长公主万分不信,“那他怎么会搬进鹿鸣坊去?”
当时谢应祁给她的理由可是求她庇护,可他哪儿需要她庇护?
“我不管,这是你的人,你给我把他弄出去!”
长公主自及笄时起便鲜少对她阿兄说这般任性的话了。
陛下倒是想助她,可也没什么法子,“阿音啊,你可知道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我阿兄是天下之主,连这点小事都不能做主吗?”
那还如何统御百官,坐守天下?
“阿音。”陛下俨然一副慈爱长辈模样,“斯人已逝,活着的人不要总是困在过去。”
“你即便终身不嫁,也没有什么,但正巧有这么一个人出现了,为何不抬头看看呢?”
长公主不以为然,“谢应祁吗?是那个心怀鬼胎的谢应祁吗?兄长你说的是那位奉你令,借我名头坑我一把的楚王谢应祁么?”
深感话不投机半句多,长公主顺了半盘点心转身告退。
殿前候着的慕仪朗,瞧见长公主出来,眼前一亮,上前挡住她去路。
“所有事我都不与你计较,泗云呢?你叫她收拾好行李,等出宫我去接她。”
长公主呛道:“我喜欢这娘子,觉得她与我府二郎十分相配,你准备好嫁妆吧,过两日我领着二郎上门提亲。”
长公主步履匆匆,噎得慕仪朗瞪着她的背影,半天才吐出来一句,“她吃火药了吗?”
长公主连内廷都没去,径直回府去了,陛下是个做事虎头蛇尾的陛下,那她自己回去将人请走。
送神难,那便弑神!
“殿下!”二郎如见救星,“您可终于回来了殿下!”
二郎都快要碎了,从大堂冲出来老老实实窝在殿下身后,小声交代,“有客人来,刀光剑影,殃及池鱼!”
这都什么跟什么?
长公主没好气地将人拎起来,“哪个客人?”
谁敢来鹿鸣坊做客?
“殿下,是我。”大堂内又走出来个藏青圆领袍的高个郎君,皮肤黝黑,但文质彬彬,甫一见面,便先行礼。
“程师兄!”长公主脸上的欣喜落在紧随程郎君出来的楚王眼里,实在刺眼。
但楚王面上不显,笑得春风和煦。
“阿昭,这位是?”谢应祁硬是上前,挤到两人中间。
“韩太傅的入室弟子程让,算是我的师兄,四方游历,这才回来。”
长公主风度更好,哪怕这一路想得是怎样将人捆起来扔出坊门,此刻仍能好言好语地引荐。
“这是楚王,借居鹿鸣坊。”
程让挑眉,方才楚王言语暧昧,话里话外都在向他透露与长公主关系不一般,原来是一厢情愿。
“正巧我有话与师兄一叙,去听雨榭吧。”
她此前是收到了程师兄的书信,信中说是这两日抵京,没想到这般合时宜。
听雨榭正落在湖上,三面环水远人,最适合商谈一些事情。
“这两日京中乱着,想来师兄已经听过一些了。”
长公主特意点了青蚨过来奉茶。
程让与女子接触不多,对上茶的青蚨连连道谢。
“从潮州紧赶慢赶来,太傅著了书,正好带给你,搁在你堂上了。”
程让饮了半盏茶,“如今柳司徒辞官,那太傅——”
京中闹得沸沸扬扬的便是这事,他今日听说,登时想到了千里之外的太傅。
太傅被贬,便是因为与柳司徒意见相左,被柳司徒一系狠狠参了一本。
加之太傅是直臣,劝谏陛下时,语气态度都强硬了些。
长公主神色黯然,摇了摇头,“陛下没允。”
程让的心沉了下去,笑容也变得勉强许多,还是安慰长公主,“陛下应当自有考量,再寻时机劝陛下转圜吧。”
“倒是有另外一件事。”哪怕自己府上,长公主也压低了声音,“国子监祭酒的位置空了出来,师兄早已丁忧期满,陛下决定由你接任此职。”
长公主隐去了自己求官一事,让程师兄多念陛下的知人善任,总没坏处。
“多谢陛下。”程让做了个行礼的手势。
“从前多听殿下与楚王不睦,不意他竟能搬到殿下府上来。”
照此情形看,哪里是不睦,分明很和睦。
“从前没见过,如今相处下来,虽有小瑕却无大过。”这是真心话,这人品行的种种低处勉强可算做无伤大雅。
对陛下,倒是忠心,没有反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