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溺耳_废废废名【完结+番外】(19)

  舞台没个二胡大提琴助阵,逼格也上不去,台面也拿不出,问题难搞。

  班主任拿出了一副看戏的样子,对着几个熟悉底子的女生特意滑过一句:

  “那不成我们还要到别的班借一个?”

  这话出来,想起好不容易组成的局,曲子定好了,歌也会唱舞也会跳,就差个乐手,怎么都不甘心。

  “真的没人了吗?”班长站起来吼了一句。

  “有……”向蕊微颤地举了举手。

  “??”班长望着她,面露疑惑。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下意识看了看他的位置,人还没回来,吞吞吐吐。

  “乐鸣会……”

  班里安静了,变成了噎语的安静。

  ……

  「什么?」

  「让你,表演,弹琴……」

  她弱弱地比划了一下,又觉得不妥,换了一种手势。

  「就是,上台,弹个曲儿……」

  比划完,她都直接想捂脸,缩起来。

  「啊?」他神情有些变动,更多是惑然,像是谈到了一个极其陌生的话题,莫名其妙的样子。

  半分钟后,他继续翻书。

  她还等着。

  十秒。

  二十秒。

  见他没有回复,她又鼓起了一下勇气,弱弱地顶着头皮比划了一下。

  「那个,可以吗?」

  他没什么反应,像是在想着点东西。

  在想什么。

  一旁蹲守的她有点紧张,不太敢呼吸,反而对他一丝目光不移。

  半晌后,他有些不在意,起身挪了挪一旁的书,顺便比了一个。

  「可以。」

  -

  她知道其实这很难。

  她几乎没想过他会答应,甚至在去问他之前,都在想他究竟会什么时候对她拉黑脸。

  但是她没想到,他答应得挺淡然的,回想一下,也不过几分钟之内的事情。

  他自从聋了以后就没再碰过乐器谱子这一类东西了,她知道他不想再去碰,挺揭露伤疤的,这次她也觉得自己是脑子一时失灵了才举荐他的。

  不过他居然答应了。

  她很期待,其实真的很期待,举手那一刻她总觉得是自己的私心作祟,被迷了心窍。她期待他能重新在舞台上演出,能重新碰音乐,即使这好像是一件会丢脸且不太可能的事情……

  「你还会么?」她问他。

  「应该,会一点吧。」他回答,然后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在桌面上摆弄了一下。修长白皙的手指弓起,弯出弧度,指尖有节拍地打一下,移出。

  她看着,挺专业的,很有范。

  原本以为挺难办成,怕他心里有壁,但其实也没她想象的那么严重。

  起码他现在挺随意的。

  「那你也能唱歌吗?」她又问,在他桌边趴了下来。

  「……」这次他潦草,连着眼神一起略过,手还在桌面上弹着指法。

  「这样吗」她有些失落。

  窗外的光照进来,他的脉搏渐渐平稳,手上的动作缓慢。

  停止。

  他静坐起来,没有回复。

  ☆、独白

  人越是明白,越是有追求,就越孤独。

  ——卡森·麦卡勒斯

  -

  乐鸣喜欢唱歌,从小就喜欢唱歌。

  其实不是的。

  只是恰逢她母亲希望他唱歌,练琴,而他刚好在这方面有些天赋。

  他只是从小就唱歌,与音乐捆绑在一起,时而就习惯了变成了习以为常的东西。当他聋了之后突然失去,其实也没改变什么,只是生活空虚了什么,永远填不满了。

  是的。

  他其实没想到,也没奢求过,还能有一天因为音乐而被提起,他像是一个被抛弃掉的,远远追赶不上而被截杀的。

  突然有一天,向蕊说,很想听他唱歌。

  他心中扑通了一下。

  没什么,他只是微微惊愕,尔后淡漠,冷静下去。他是个聋子,曾经也会唱歌,并且唱得很好,可现在不是了。

  五音不全。

  他自己不是没试过。

  有的时候,他自己也会哼曲儿,不出声,在脑海里反复回荡……各种各样的旋律他能记住,能满足,他没什么。

  因为期望高,所以学得杂,他几乎什么都学过一遍……会吹竖笛,弹过几次钢琴,还有他母亲曾经最引以为傲的小提琴。

  小提琴,他拉得很好,悠长,他还记得当初的入门老师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你很有天赋,你是个天才。”

  真的吗,他时常会反问,至今弄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像是介于玩弄和鼓励,略带几分认真地说出,他还记得那个感觉,脸红,不安分,心里痒痒的。

  不是骄傲的滋味,绝对不是,即使他后来被蒙蔽得骄傲了。

  可惜,这骄傲的寿命不长,他不过几年短暂的风光,甚至一大半都已经记忆不清了。

  那不叫风光吧?

  他才发觉自己懂得很少,特别少,几乎什么都不会,完完全全都生活在一个假象里。身边的一切都是假的,屋子是假的,声音是假的,还有那些乐谱,挺荒唐的,就连自己的母亲都变了样。

  假是存在的,会蒙蔽掉一些东西,持续很久,直到有一天你真正不再被眷顾了,它们就脱落了。

  一切都面目全非。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过去的东西,又来找他了。

  或者是命。

  向蕊在他面前,时时刻刻都能勾起他对过往的回忆,在她提出音乐那一刻,他甚至怀念起旧时一些不堪回首的虚荣。

  很羞耻,他不该去想的。

  已经切割开两个的世界,永远不可能再融合,这只不过是假象,他却答应了。

  为什么会答应,他明白,很明白。

  他喜欢。

  他爱慕。

  他极度浮夸、虚荣。

  很多人都说他自卑极了,他也觉得,但不知为什么,孩童时期的短暂虚荣却给他打下了不可磨灭的叛逆,他喜欢赞美,他喜欢夸奖,他明白自己其实肤浅至极、没有内涵。

  他多想啊,他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随口,很简单,下意识地答应了。

  他羡慕她。

  这是真话。

  他不喜欢什么风景,就喜欢把自己关在阴暗的房间里,他也不喜欢什么色彩,就喜欢单调的灰。

  有的时候觉得,阳光是挺好的,但总有一种不属于自己的隔阂。他也不喜欢抬头,不仅刺眼,还落魄。

  回想起记忆中的点点,有关于她的,都如在噩梦砰然。

  他的言语,他的推搡。

  他内疚吗?

  不是内疚,这是报应。

  母亲常挂在嘴边的报应,他明白是什么意思,母亲既可怜他,又对他生气。

  他不想,不想,可报应总会来的,并且一直在他身边不散,使他饱受折磨……

  他为什么会聋?

  他莫名其妙的生病,莫名其妙的失去父亲,莫名其妙的跌入谷底,莫名其妙的活到了现在。

  他不喜欢向蕊。

  真的,不喜欢。

  很多血海深仇,只不过扯平了。

  她想重新开始,对以往的事情装聋作哑,他不想理会,却又不得不顺从着她。

  为什么要这样。

  ……

  他也不知道,想不明白,他想不明白。

  他现在变得没有目的了,即使以前也没有。

  可是更加迷茫了。

  这种事情,他随不了心意。

  很多次,他想把她骂开,他没抑止,他不敢。

  只是在脑海里想想,就很滑稽,也很幼稚。

  是不是。

  他没必要。

  不是玩弄,他不是玩弄,他懒,他挺害怕。

  他感觉,自己,已经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他赔不起。

  久而久之,好像有一点依赖。

  看不见她的笑,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令他开心不起来,但他,心里总不是一番滋味。

  他好像也习惯了。习惯有她在身边了。

  他感觉风会很凉,即使还没吹进窗户,他只能看见一些绿色的叶子,鸟已经飞远了。

  有一次她生病了,他也只是和往常一样,和她没出现之前,平平静静地走路,平平静静地回家。

  回到家后,他才觉得少了点什么,身旁应该还要有些什么。他打开英语书,今天的笔记缺失了,他翻来覆去找的黄色小便利贴,她今天并没有送来。

  他忽然感觉到一阵孤独。

  他很可笑。

  翻转起手上的小物什,随便扔在一旁,他瘫下。

  像是弱弱的无力感,充斥了全身。

  他也哭不出来。

  ☆、乐事

  为了你我把人生的高度都设得那么高,以致于人间所有乐事对于我来说全是失落。

  ——安德烈·纪德《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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