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幻_楷湘【完结】(185)

  然而当她翻开其中一本奏折时,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张己搬过来的这些东西,与其说是奏折,实则不过是一些地方官员的新岁贺辞罢了。

  她信手摊开其中一本,奏折来自广州府的一名吴姓参将。

  乍一看,写得还挺感人。

  “——臣奉圣令入广州府灭倭已四载有余,其间小女出阁,高堂故去,臣俱不能陪伴左右,实属遗憾……这些年,臣为父为子,虽未尽到应尽之责,却无愧于朝廷。去岁末,几番鏖战之下,臣已于惠、潮二府大胜匪寇,且九战皆捷,此乃天佑我朝也!”

  “——新岁将至,臣思君心切,却囿于广州府路迢,惭于倭患未除而无颜见君,唯有以一纸书信相托,遥贺新禧。臣伏愿陛下圣体安康,国寿永驻!”

  到底是武将,文字表达虽不算流畅,却足够情真意切。

  唐璎故去的叔父亦是一位骁勇的将士,读完此信难免有些动容,遂提笔写下——

  “参将劳苦,广州府瘴气重且匪患多,请参将务必爱惜己身,注意修养。朕于建安亦挂念参将安危,广州府的将士和百姓们……”

  吴参将的贺词不过几百字,她却洋洋洒洒地回了一千多。

  收笔后,唐璎微微活动了一下筋骨,目光落到黎靖北批过的一册奏折上,眸光微顿。

  那封奏折来自另外一名戍守边关的武将,同样是直抒胸臆的文字,以及情真意切的祝愿,黎靖北会怎么回呢?

  她好奇地翻到末尾处,目之所及,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朕知道了。”

  ……

  这厢,黎靖北早已麻溜地批完了五六十本奏折,侧身一瞧,却见唐璎才将将批完一本,眸中疑惑顿生,似是不解那四个字她为何会写得如此之久。

  唐璎尴尬一笑,心虚地挠了挠头——

  “笔……笔劈叉了。”

  黎靖北并未起疑,顺手将自己的狼毫递给她,起身拿了支新的,复又俯身回去继续批阅奏折。

  就这样,两人对着同一张案几,在大年初一的日子里回了一整日的贺岁信。

  申时,唐璎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欲起身活动肩颈,一抬头,却发现黎靖北眼下乌黑一片,似墨染般。

  ——想必是连日的奔波所致。

  不知为何,瞧见他这副疲态,唐璎竟觉得心中有些愧疚。

  为弥补这来路不明的歉意,当晚她决意亲自下厨。

  知会过黎靖北后,她下楼找跑堂要了些肉菜,随后又转去膳房忙活了一阵。

  半个时辰后,四菜一汤皆已备齐,将将好够两人的份。

  许是天气太凉,亦或是早些时候烀饼吃多了,唐璎胃口不佳,望着满桌的佳肴迟迟不肯动筷。

  黎靖北默然为她盛了碗汤,督促她扒拉完一小碗粳米后,自己才开始用膳。

  一盏茶后,桌上的饭菜被扫荡一空,唐璎心情略有些好转,弯眸笑了笑,“陛下瞧着还挺喜欢。”

  “——那可不。”

  黎靖北狐眸微阖,低垂着脑袋意有所指道:“朕孤家寡人惯了,也只有二十岁生辰那日才享受过这般优待。”

  唐璎听言心头微酸,这哪儿算什么优待……

  他贵为天子,手握重权,天南海北什么奇珍海味寻不到,家常便饭反倒成了奢侈。

  说起这个,唐璎便有些心虚。

  想她为妃四年,于太子衣食起居的照料上似乎从未上过心,唯一的一次下厨还是在他及冠那日。

  太子及冠前几日,黎靖北偶然从她的旧木箱中发现了墨修永为她临的那些丹青像,嘴上虽未说什么,心里却膈应的不得了,二人的关系也变得有些紧张。

  冠礼当日,她做了一大桌子的菜让月夜去请,他却以公务忙为由推拒了。

  生辰还忙公务?

  纵使心中有气,唐璎却懒得戳穿,胡乱吃了几口后便倚着膳桌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忽被一阵咀嚼声吵醒,睁开眼才发现,之前还对她的邀约不屑一顾的某人转头就把桌上的菜肴席卷一空。

  望着干净如新的碗碟,那时的她,心里是极为雀跃的。

  为妻四年,唐璎心里很清楚,她无法如陆容时那般日日为君洗手作羹汤,便是连孙寄琴表面上的嘘寒问暖都做不到。她从来不是世俗意义上的贤妻,她唯一能做的,只是坚定地站在盟友这边,与他同进退、共甘苦。

  而黎靖北对她,当真是用足了心。

  心跳有些乱,加之癸水将至,唐璎莫名觉得有些烦躁,索性放下奏本卧去了床上休息。

  “陛下,我想歇了。”

  黎靖北微微一顿,浅笑着应了声“好”,随后十分自觉地退了出去。

  男人的脚步声很沉,行走在客栈的过道上,发出“吱吱”的响动,一下又一下,如钝器般捶打着她的心。

  就在他即将转去回廊尽头时,唐璎“唰”一下推开了木门,急声叫住了他——

  “陛下!”

  听到她的呼喊,黎靖北蓦然回首,一袭玄衣,身姿如松,容颜如玉,清俊的眉眼间凝满了疑惑。

  唐璎望着他,鹿眸弯弯,颊侧浮起浅淡的绯红。

  “——陛下,恭贺新禧,福星高照。”

  说完祝辞,还未等他有所反应,便“嘭”一声关上了房门,随后转去床榻间用锦被蒙住了头。

  等了足有一刻钟,走廊尽头的脚步声才再次响起。

  待门外的动静彻底消失,唐璎松了一口气,忍住胸中莫名的悸动,信手拆开了那封卯时尚未来得及翻看的私笺。

  私笺用的是都察院的信纸,端口却并未留下官印。

  唐璎眉宇一凝,莫非是任轩那头有消息了?

  她摊开信纸,直接跳到落款处,却发现寄信之人并非任轩,而是陈升,胸中顿时升起一阵不详的预感。

  目光往上,一行行读过去,不过片刻的功夫,眼泪便已沾湿衣襟。

  今夜注定无眠,唐璎并膝蜷缩在靠枕旁,双手紧抱着棉被,就这样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垂坐到深夜。

  更多的眼泪扑簌而下。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一盏明灯吸引了她的注意。

  望着明亮的火光,唐璎鹿眸微闪,随后似下定某种决心般从床上起了身,裹着斗篷下了楼。

  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阿璎,恭贺新禧,岁……

  咸南宵禁极严,唯有上元、除夕、和正月初一这三日是不设禁的,百姓们可于夜间上街游玩。

  年初一的夜晚,锦州的街市上人头攒动,灯火簇烈,轻烟渺渺,樊楼错落,犹如仙境一般。

  寅时三刻,花灯摊附近走来一名公子。

  公子一身银灰色大氅,姿态矜贵优雅,五官端秀却不失英气,狐眸妖娆媚惑,眸色却沉若深渊。

  他就这样垂眸驻足于华灯之下,肌肤胜雪,红痣潋滟,自有一番清华冷韵。

  “——紫荆山在哪儿?”

  与以往那些问路的旅人不同,公子的语调显然称不上客气,反而透着高位者的冷漠。

  眼前的贵人衣着华丽,眉宇轩然,花灯老板不敢怠慢,弯腰为他指路。

  “穿过对侧的两条街,往东再走三里就到了。”

  公子点头,简短地道了声“多谢”,顺手扔下了几粒铜板。

  转身时,目光微微一顿,落到了一盏祈福用的白灯上,眸中泛过柔色。

  朱唇微启,言简意赅的吩咐起老板:“来一盏。”

  老板爽快地应了声“好嘞”,便准备替他包起来,却被身后的女儿阻住。

  春娘走上前,朝面前的公子浅浅一福身,柳眉微弯,润眸含羞地推荐道:“公子若是喜爱这盏骰子灯,且在此处稍待,我去库房为您寻些更好的,您……”

  话还未说完,便被黎靖北冷声打断——

  “不必了,我要题字,素白的即可。”

  好意被拒,春娘微微有些失落。

  眼前的公子美则美矣,却总是惜字如金,让人难以接近。

  饶是如此,他只消往这儿一站,便是什么都不说,也足以令天地失色。

  目光落在公子清隽的眉眼上,春娘面颊羞红,一颗心砰砰直跳。犹豫半晌,才鼓起勇气颤声道:“此去紫荆山,公子可有女伴?”

  “——没有。”

  黎靖北微一思索,抬眸续道:“夫人在山中放灯,我去寻她。”

  说罢便付钱走了。

  听得“夫人”二字,春娘眼中的清光彻底熄灭了。

  花灯老板看出了女儿的心思,柔声劝道:“春娘莫伤心,俊俏的郎君多的是,咱不缺这一个!”

  春娘摇摇头,眼眶微湿,鼻腔内一片酸涩,胸口处升起一股莫大的怅然。

  她明白父亲所言不过安慰之辞,可方才花灯下那惊鸿一瞥,终究是入了她的心。

  闹市繁华,人流如梭,郎君矜贵如斯,她恐怕这辈子都无法再见不到那位眉眼如谪仙般好看的公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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