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头出的是温水,她特意调成冷水,凉凉地扑在脸上,企图给自己降温。可热度不仅没有降下去,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从小,她和裴叙的肢体接触不算少。只不过牵手、捏鼻子和掐脸都是大人对小朋友的姿态,没有一丝一毫暧昧,更没有逾矩之举。
如今,裴叙还是那个裴叙,心里有鬼的是蒋时微。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有人说,美人脸是早熟的,小小年纪就能长成大人的模样。
蒋时微是标准美人脸,中庭饱满,眼型线条柔美,睫毛如扇,鼻子挺翘,双唇不点而红。
然而,十四岁无论如何也不能成熟到像二十四岁,她不免觉得沮丧。
正胡思乱想时,裴叙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伸手试流动的水,被冰得一个激灵。
“怎么回事,大冬天的洗冷水。”
他把温度调回去,拿软毛巾来浸湿,暖暖地包裹蒋时微的双手。
蒋时微没头没尾地说:“过了年不久是我生日,我快要十五岁了。”
裴叙说:“嗯,十五岁,恭喜你离成年又近了一步。对了,还没来得及问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时微脸颊仍然泛红,索性豁出去:“我不要别的生日礼物,只要你答应我,在我成年之前不搬出去住。”
“就这?”
“嗯,就这。”
裴叙把毛巾拿走,重新用热水烫过,给时微擦脸:“我答应,你再想个别的礼物。”
“我想不出来,”蒋时微说,“你送的我都喜欢。”
裴叙笑道:“那成,我自己想。”
脸上墨汁都擦干净了,蒋时微后知后觉:“刚才那些事,其实我可以自己做的,下次你别再帮我。”
裴叙盯她片刻,一声叹息道:“长大了,不需要哥哥了。”
她表情不太自然,低声嗫嚅:“长大了也需要。”
这话轻轻擦过裴叙耳边,裴叙没听清,再问她时,她不肯重复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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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年夜饭,裴琰带着妻子林瑜欣和孩子一起回来,让裴明安跟哥哥打招呼。
小男孩脆生生地喊:“哥哥好。”
哥哥这两个字,裴叙平时听着都是甜的,现在听着只觉得刺耳。他随便答应一声,转头就和时微说话去。
某种意义上,留在裴宅的两个孩子同病相怜。
母亲再婚那年,裴叙跟骆尧说:“你说这都什么事儿啊,我妹没爹没妈,我两个爹,两个妈。”
恰好蒋时微端一盘切好的冰西瓜进门,漂亮眼睛眨巴眨巴,问哥哥吃不吃。裴叙转游戏椅回头看,幽怨散尽,眼尾跟着上扬。
“还是我妹好。”
在“一家团聚”的时刻,这种联结更为显著。
饭桌上,裴叙给时微夹菜;吃完饭交换礼物,裴叙给时微一台复刻版徕卡相机,给弟弟的就一模型车;换完礼物要吃饺子,裴叙让厨房做标记,确保包了硬币的那三个全分到时微碗里。
偏心眼得,仿佛这家只有蒋时微一个,是他在乎的人。
蒋时微看出裴叙的心思,默默把饺子挑出来,给爷爷分一个,裴叔叔一个,继母林阿姨一个。
裴叙挑着眉凑近她,压低声量说:“宝宝,你心别太善。”
蒋时微被他的呼吸烫红耳朵,恼怒道:“你别做得太明显,要是裴叔和林阿姨讨厌我怎么办?”
他说:“有什么要紧,哥哥喜欢你就行。”
蒋时微耳朵尖的粉迅速蔓延到脖子,好在她位置背光,恰好挡住不正常的脸红。
“你,”她结巴道,“你喜欢我吗?”
裴叙:“我不喜欢你喜欢谁?这个家除了爷爷,只有你向着我。”
说来说去,还是把她当妹妹。
蒋时微大喜又大悲,过后埋怨自己想太多。裴叙说的喜欢,即使不解释也该知道,不是那种喜欢。
可她还是忍不住回味,从大年三十跨到初一,新年钟声响起,她脑子里一直飘荡着那句:哥哥喜欢你。
第7章 生日 许了什么愿望
蒋时微生日在情人节,还没出元月十五,家里全是拜年的人。
裴叙跟老爷子报备,去外边给妹妹过生日。
老爷子早早把礼物搁在床头,时微醒来摸到珐琅彩盒,打开看是一枚玻璃种手镯。
她象征性试戴,下楼跟爷爷道谢。
此时会客厅里热闹非凡,来拜年的是一大家子,把裴叙拖住了。
蒋时微自如地走到爷爷身边,对爷爷说了几句话,裴叙立即顺势往外走,揽着她说:“失陪了,我带妹妹过生去。”
一路走回客人不能到的二楼,男人还把手放在时微肩上。
时微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哥哥,我礼物呢?”
“着什么急呀,等今晚的。”他把时微推进衣帽间,“换上你内新的公主裙,咱们出去过生。”
蒋时微走到衣帽间中央,落地衣架挂着一条黑丝绒蓬蓬裙,与去年的真“公主裙”相比,利落大方很多。裙下摆一双同色细矮跟单鞋,显然不同于她满柜子的平底皮鞋。
好像,裴叙真的在尝试,把她当成“大人”看待。她感觉自己被闪电击中,细密电流向全身窜动。
随即又担心,她的小心思根本没法藏,要是裴叙发现了怎么办?
她想起自己写在千纸鹤里的那行字,默然叹了一口气。
期盼裴叙知道,却又害怕他知道,时微也搞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了。
不久,蒋时微换好衣服出来。裴叙倚在楼梯口等候,略一抬眸,看见她背了个银链条小方包。
眨眼的功夫,小女孩长成明媚少女。迪士尼玩偶包不知被她塞在哪个角落,从此彻底失宠。
裴叙遐想片刻,理着衬衫袖扣说:“走吧,蒋小姐。”
蒋时微优雅地走下楼梯,坐上黑色幻影副驾,将方形小皮包搁在自己的腿上,像只骄傲的小黑天鹅。
裴叙有点想笑。
等妹妹系好安全带,他问:“怎么样,这鞋还穿得惯吗?”
蒋时微其实觉得有点累脚,但还是说:“习惯,才三厘米。”
裴叙把车开出去,笑说:“那就好。”
生日宴在裴家经营的四合院酒店举办,外边冻天冻地,不影响里边玫瑰馥郁,花开满园。
蒋时微踩在地毯上,走得不太稳当。正苦恼怎么装下去时,裴叙递手臂过来,正好是适合她挽的高度。
她眨了一下眼睛,顺理成章地挽上去,笑意渐渐变深。
走到窗边坐下,裴叙问:“你朋友几点到?”
前两年生日,裴叙带蒋时微去旅行,没在国内办过派对,这是时微的初中朋友第一次来参加她的生日宴。
“快了,”时微说,“司蓝已经在胡同口了。”
侍者摆好餐具,捧了一瓶红玫瑰过来。裴叙拿一杯酒,顺手取走一支玫瑰,递给时微。
“生日快乐,小爱神。”
他那么随心所欲,连笑容也不大正式,像哄孩子一样。
送者无心,受者有意。蒋时微仰头看他,素日冷淡,笑起来裹挟风流的一双眼,不知招惹过多少女孩,他还无知无觉。
愣神好一会儿,时微伸手接下那花,闷声道:“谢谢。”
她的反抗是说谢谢不带“哥哥”两个字,然而裴叙不会在意这一点。
时微满心挫败,又禁不住生出一丝庆幸。她摩挲那支娇艳欲滴的红玫瑰,一遍遍告诫自己:知足吧,蒋时微,他对你那么好。
–
送完花,裴叙站在沙发旁喝酒。
蒋时微看了他半分钟,忽然问:“哥哥,我可以尝一口吗?”
裴叙不假思索:“不可以。”
蒋时微沉默。
意料之中的答案,她就多余问这一句。
裴叙说:“等你十八岁生日,我们开一瓶你生日年份的葡萄酒,到时随便你喝。”
又是十八岁。蒋时微看着向蛋糕台后,背景墙上,金色气球组成“十五”的数字,昭示她即将进入的年龄。
还有整整三年才到十八岁,而裴叙今年就到法定婚龄了。
蒋时微神色暗淡,没有说话。
裴叙看了看她,心上原则摇摇欲坠。短短两分钟过去,他拿着香槟杯走近,单膝跪在时微面前。
“尝一口?”
就着他喝过的杯子,尝一口。
蒋时微心跳加速,反应前所未有地快,直接低头靠近。
裴叙缓慢倾斜杯口,控制酒液下滑的量,点到即止。
“怎么样,好喝还是难喝?”
蒋时微脑袋晕乎乎,一口即醉似的,半晌没回话。
裴叙倒了杯白开水给她:“不习惯就别喝了,让爷爷知道,非打死我不可。”
时微默默喝水,冲淡口腔里苦涩的酒味,同时隐藏不由自主上扬的嘴角。
“还挺好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