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怨气,来源于新到家的妹妹太乖巧。他自己坐不住,看到妹妹坐那儿写字,一写一下午,屁股不带挪一下,生出莫名的危机感。
某日傍晚,蒋时微照旧坐在小书桌前,乖乖看书。看着看着,那书突然自己“飞”起来了。
顺着书离开的方向抬眸,暮色逆光里,刚打完球的哥哥汗津津,眼睛好看得宛如藏了星芒。
他语气轻慢,很不着调地说:“小孩,别看书了,陪哥哥玩儿去。”
书被没收,时微只能陪玩。
两人从一开始的互不搭理到越来越亲近,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裴叙见不得蒋时微太乖,老找借口去打扰她学习。
譬如这个晚上,时微跟裴叙拼乐高,专心趴在地毯上,研究城堡尖尖该放哪儿,快乐得忘了要看书。
课外阅读不是必做项,忘了也就忘了。问题是裴叙可不管她课外还是课内,即使妹妹在做学校的作业,也会被他拉去院里堆雪人。
三番两次后,老师终于忍不住找家长。
裴琰出差,一个越洋电话打回来把裴叙臭骂一顿。消息再传到裴老那里,裴老大怒,直接动手揍他。
“自个儿不学好,还带坏你妹!”
他不服气,表面上混不吝,私底下偷偷努力,跟他妹一样稳坐年级前三宝座。
下回再被爷爷骂,他就理直气壮说:“我妹随我,智商高,不用学也能好。”
然后依旧带时微去逛公园,划小船,请假出国到处玩。
时微寒暑假作业写不完了,裴叙模仿她的字迹,连夜干完两本,交上去老师也没发现异样。
裴老见他俩成绩确实稳,渐渐放松了管束。
前段时间,裴叙突发奇想问:“你还记得不,爷多久没骂我了?”
蒋时微正在埋头算几何,敷衍应:“不记得了。”
裴叙笑说:“多亏你啊。”
多亏她什么,蒋时微没细想。今夜听裴叙提起,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挨打骂是因为她,后来不挨打骂也是因为她。他们已然融入彼此的生活,处处勾连,相互铭记。
如果裴叙执意搬出去住,时微也没办法阻止。只是,她永远不能适应这种生活,即使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
第6章 My sister 长大了,不需要哥……
同居计划搁置后,孟舒桐一气之下申请了去德国做交换生的项目。
蒋时微得知这件事,默默买了个小蛋糕给自己庆祝。
在教室啃蛋糕时,她心里两个小人在打架,好的那个说:你怎么这样啊,天天盼着人家分手;坏的那个兴高采烈说:太棒了,哥哥不能和孟姐姐约会了。
送别那天,时微跟着裴叙去机场,从书包里掏出一条手工打的红色丑围巾,送给孟舒桐。
就像是,心里某种见不得人的愧疚,需要用行动去补偿。
“姐姐,听说柏林很冷,你带上这个吧。”
围巾一看就是初学者织的。时微特别不好意思,脸微微泛红,快速把围巾塞到姐姐手里,担心她不肯收。
孟舒桐温柔一笑:“谢谢时微。”
拥抱过后,她慢慢向前走着。回头一看,裴叙没有站在原地目送她进去,只留下一双高低错落的背影。
小姑娘抬头跟哥哥说话,不知在说些什么,男人侧过脸,唇角笑意明显。
骆尧的提醒再度浮上心头,孟舒桐揪紧衣袖,脸色逐渐变白。
-
北京十一二月,落木萧瑟,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蒋时微过回从前平静安宁的生活,除了偶尔听见裴叙和孟舒桐电话闲聊以外,没什么值得糟心的事。
一眨眼到学期末,裴叙早早考完试。孟舒桐催他去柏林,他说早前跟骆尧约好去北美,愣是直飞加州。
北美度假归来,蒋时微期末考试结束,裴叙开车来接她,后座还有骆尧和他女朋友许如茵。
一上车,裴叙说:“蒋小姐,咱们去云南徒步。”
时微吓一跳:“云南?!”
许如茵说:“你哥哥没提前跟你说嘛?。”
裴叙还真没说,好在时微也是能说走就走的性格,震惊一会儿就接受了,放低副驾座椅躺下去。
登机前,裴叙接女友的电话,不到半分钟挂了。
蒋时微小心观察他表情,见他没有特别不高兴,勉强放心下来。
出发这会儿,蒋时微以为所谓的云南徒步也就一周的事。没想到一待大半个月,从云南逛去四川,看遍雪山彩湖。
在一家客栈的院子里,他们遇到一对英国夫妇。
饭后喝茶闲聊,对方好奇时微的年纪,得知她十四岁,接着问她和裴叙的关系。
裴叙说:“My sister.”
英国夫妇的目光移向许如茵和骆尧,两个人异口同声:“We are in relationship.”
时微垂眸苦笑一下,长睫细微颤动。
往后的旅途,时微心情低落,看牛羊不是牛羊,群山不是群山,路边的“野生动物出没”标语仿佛都成了“my sister”两个词。
许如茵察觉小姑娘的难过,趁两个男人去喝茶时,把她带进自己的房间,很温柔地问她怎么了。
民宿房间温馨而狭小,一张双人床占了一半。
蒋时微坐在床边,细长双腿垂到地面,和身旁玲珑有致的许如茵比起来,身材又瘦又小只。
她沉默半分钟,斟酌着问:“姐姐,要是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你会放弃吗?”
许如茵一早猜到,小姑娘多半是情窦初开,遇到“感情”难题了。
“我不会放弃,”许如茵说,“但你还小,今年喜欢的人,也许明年就不喜欢了。”
“你也觉得我还小,”时微唇角下撇,“好吧,我确实小。”
许如茵还想再说些什么,时微忽而笑了说:“我没事的姐姐,只是青春期激素影响,过一阵就好了。”
看蒋时微甜甜微笑的模样,许如茵心放下一半,但又觉得,小孩的眼睛里有点点泪光。
她将时微轻轻拥入怀里,安慰道:“你哥他心思没那么细腻,微微有什么话不好意思跟哥哥说,可以来找姐姐。”
时微在她怀里点头:“好的,谢谢如茵姐。”
-
西南旅行结束于腊月二十七。
裴叙本想飞海南继续玩,裴老爷子一通电话,命令他必须带微微回北京团年。他没辙,只好订机票返京。
这次落地,蒋时微挎一个黑色束口皮包,金色品牌标志,成熟到跟她的浅粉绒毛外套格格不入。
裴叙走在她身后,感觉很微妙。
少女初长成,原来是这样别扭又莽然。不久前还绕着他喊哥哥,撒娇要迪士尼玩偶的小孩,转眼开始背黑金小牛皮,对成长的渴望超越一切。
心理咨询师说,要尊重和守护她的意愿。
裴叙敛睫,脚步加快些许,帮她把围巾裹好:“蒋小姐,慢点,我跟不上你了。”
蒋小姐低头看他修长笔直的一双腿,一时语塞,半晌才说:“你在开玩笑吗?”
裴叙说:“你今年长高不少,步子也大了。”
这话蒋时微爱听,喜形于色问:“真的?”
哄到关键了,裴叙不禁佩服自己的观察力。
“当然是真的,”他循序渐进地给猫顺毛,“就突然觉得,你长大很多,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时微唇角压不下去,脸上挂着明媚笑容,一路维持到回家。
晚上在大餐厅吃饭,她比平时多吃了半碗。
裴老睨着孙子,质问:“你带微微出去旅游,不给微微吃饱饭?”
裴叙直喊冤:“那不能够,我就是出去要饭都不能饿着微微啊。”
时微说:“爷爷,我在外边吃得很好,只是太久没回家,想家里的味道了。”
裴老说:“这还差不多。微微多吃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时微想着要快点长大,又多添了半碗饭,裴叙略感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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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京不久,除夕到了,京城年味很浓,街头巷尾挂红灯笼。
同往年一样,裴家大院门口的春联由裴老亲笔写,往里的两进大门分别是裴叙和蒋时微写。
裴叙的字像他本人,飘逸不拘的风格,宛如野马飞驰。蒋时微的字也像她本人,乍看娟秀温柔,细看笔锋苍劲,蕴藏力量。
挂春联的时候,裴老慨叹:“阿叙,你还是浮躁。”
裴叙对他爷这种吹毛求疵的态度早已习惯,胡咧咧道:“我浮躁有什么要紧,时微稳重,咱俩互补。”
贴上春联,时微仰面欣赏自己的作品。
裴叙从梯子下来,看着她的脸笑了:“小花猫。”
她不明所以,愣愣站在原地,由着裴叙伸手擦了一下她的脸。霎时间,她脸颊发起烫来,耳根热到无所适从。
裴叙把染了墨的指尖给她看:“沾上了,墨汁。”
她呼吸变乱,连忙转身往屋里跑,掩饰道:“我去洗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