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去找裴公子,借他的月露知音来弹吧,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嘶,对了!”刘婉微刚弹两下,就停了,摸着琴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一定是我这个琴不好用。”
这刘家五姑娘又开始作妖了。
“肩膀,放松,向下沉劲。”苏屿不善的眼神瞥过去,直接忽视她的话,“肘尖,趋于地面……”
“屿姐姐……”
那甜腻腻的声音一出,眼见着刘婉微又要用她的撒娇大法了,苏屿直接闭了闭眼复睁开,语气都懒散几分,摆摆手道,“去吧去吧,快快快,去借去借,借来了就给我好好弹。”
她被那句“找裴公子借琴”荼毒了一天,最好弹坏它,让裴敬禹骂你两句骂醒你。
刘婉微兴高采烈地派婢女去告诉刘知远让他帮忙去借了,于是两人大眼瞪小眼地等着信儿来。
“你先练着。”苏屿收回视线催促着。
刘婉微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地做了,结果心不在焉中,右手错弦,左手泛、按、走的音准与音色全部错误。
苏屿一个头两个大,有点不想教了,关键刘婉微她也根本不想学!
她甚至觉得,让裴敬禹趁学堂每五日休息的那一日站着干看,貌似都比她口干舌燥地高效。
苏屿以为借琴会吃闭门羹,毕竟这么贵的琴拿来练手谁人都不舍得吧,反正她不舍得……但还真让刘知远给借来了。
搁以前看见此等好琴,苏屿定会弹一曲尽兴,才不辜负,天桐地梓,而那琴弦都由上好的蚕丝做成,但现在她只远观了,绝不敢亵玩的,碰坏了她赔不起。
这种对钱殚精竭虑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刘婉微拨弄一下琴弦,声音激扬清越,只怕这小县城再也找不出这样的好琴来。
索性刘婉微倒真认真了几分,让苏屿觉得这琴师的工作还有盼头,便把昔年自己师父如何教授自己的技艺全都倾囊相授,至于刘婉微学成什么样,那全靠她自己去领悟了。
晚间吃饭的时候,饭桌前只有桑宁罗氏和她,齐珩自己在书房自己吃饭,苏屿觉得难以理解,都达到废寝忘食的地步了?
他好奇怪啊,最近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倒是罗氏不足为怪,言他以前也经常这样。
原是这样,可还是奇怪。
苏屿在桌前在分析着一月的流水日记账,第一档夏衣利率低,第三档购入者少,其实赚钱还就在中间档夏衣走量。
闭上眼却是无法入睡,苏屿叹口气,起夜在院中散心,她看着漫天的星星闪烁,月亮高高挂着,只有一个,那夜空正对应了他们所有的人间芸芸众生,像她这种人注定难以成为那独一无二的存在。
她觉得自己的本事好像也就这么大,想法和现实总是有那么多不可控因素,不可能一口吃个胖子,显然高估了自己能力,只能一步一个脚印向前迈。
她回头却见立于齐珩书房门前不远,那模样像刚出来,却又像在原地站了很久,她知他有冷水洗脸消除困意的习惯,每次齐珩出来打水洗脸时,她就知道自己该睡了。
可此刻二人四目相对,齐珩却是转身欲回房。
“给我站住。”他的躲闪让苏屿非常恼火,因而声音也不由大了几分,且霸道地很,意识到失言苏屿忙捂了嘴。
都怪这几日做老师的缘故,训起人来多看多想多练,站住住嘴停手。
齐珩是站住了,正屋里罗氏也醒了,疑惑问:“屿姐儿,出什么事了?”
苏屿只能讪讪道,“无事婶娘,我不小心被青石子拌了一下。”
“噢,早点睡啊屿姐儿。”罗氏回。
“哎婶娘。”苏屿应着。
她眯着眼走到齐珩面前,双手交叉抱胸,很是市侩霸道,眉毛一挑,声音虽小但气势颇足,因为她占理,“转过来。”
听她像训狗一样的语气,齐珩感觉很好笑,遂低头轻笑,偏他乖乖听话转过来了,突然意识自己身份好像不怎么对劲儿,于是不笑了。
“为什么躲我?”苏屿质问。
齐珩显然没料到她会堵他在这儿,直接当面问,一点儿准备都没有,脑子不知道回答什么,嘴却下意识反驳,“没有。”
苏屿闻言蹙眉,显然不信,“我得罪你了?”
“怎么会?”在苏屿直盯的目光中,齐珩感觉自己呼吸都不畅了,简直不敢看她的眼睛。
从他意识到喜欢她的那一刻,再有她在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黏住了脚的蜘蛛,很难再去自如的做事情。
遂不自觉地就躲着她避着她,却又渴望见到她,只能一遍遍的强迫自己去学习忘我。
他的眼神躲闪让苏屿更加恼火,也有些不被接受的委屈,“齐珩,我叫了你这么多天阿兄,我以为我们即使做不了亲人,也应该处成了朋友。”
齐珩觉得自己张口困难,要如何告诉她?不把她吓坏才怪。
“苏屿。”齐珩深呼一口气,自嘲一笑,盯着苏屿的眼睛看了半晌。
月光下,他眸色里反射了光亮,深邃的眸子里讳莫如深。
“渴望出类拔萃心却飘忽不定,空怀壮志却又沉溺于眼前安逸。”他就像砧板上方垂死挣扎的鱼,明晃晃的刀刃晃的眼睛生疼,“我可能随了我父亲,空有个做官的梦,其实根本不是那块料。”
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齐珩,让苏屿心里咯噔一下,他眸中的落寞和颓废让她同感难受,却不知如何安慰,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是不是秋闱在即,你压力太大,齐珩,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科考从不是一局定胜负的。”
“嗯知道。”齐珩垂眸应到,下一秒又轻笑抬眼,藏匿了眼里的情绪,苏屿摸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第22章
齐珩从不觉得自己怕过什么,他也没喜欢过什么人,第一次,在感情里,他怂了,而且也有试探她的意思。
包括,故意把自己说的如此悲观。
或许苏屿本身性格善良,也或许苏屿对他有一点同情,那样……就够了。
齐珩的眼睛微眯,现在不配不代表以后不配。
一年,只需一年,八月乡试来年二月会试四月殿试,他定要上榜。
这一年里,他隐隐期待着,苏屿不要看上别人,也能忘却那个……心上人。
而只要有她感兴趣的事情占据了她所有的时间,她就没空去想感情的事,是这个道理吧。
那么……
齐珩回身从桌上的一摞书上找着什么,苏屿正疑惑着。
几本书已被递到苏屿面前,苏屿一本一本翻过,《陶氏经商十八计》,《范公生意经》,《胡家大经商之道》……
然后眼神惊喜地看向齐珩。
齐珩眉目带笑,“君子曰‘学不可以已’,将来的江南第一富商苏夫人。”
听此话苏屿眼眸弯成月牙儿,这话很受用,于是也双手一拱颔首恭维道,“那您这厢就快去学习吧,将来的江宁府尹老爷?”
那齐珩也觉苏屿变了不少,她话变得敢说,也开朗了,不再觉得和小镇人格格不入。
事实上她一直都是这样,试图融入所有人,齐珩却觉得,在他眼里,她仿若一直就没从月亮上下来过,并非是觉得她高高在上,而是她本就属于那里。
“你信我一定能中举?”齐珩看着苏屿摊开手,那意思是把书放在她手上,他照做了。
苏屿点头,感受手上书的沉甸甸,那是知识的力量,“嗯,我看人还是比较准的,而且我会算,我用铜钱占卜了,你上辈子是文曲星,这辈子下凡历劫来了。”
齐珩语调闲散,意味深长地说:“铜钱摇卜卦通过看卦中的动爻,进而判断吉凶,我竟不知还能看前世今生呢?”
苏屿抬眸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眸子,轻嗤了声,“就你懂得多,夸你还不行?”
齐珩又勾了下唇,点头的样子不太正经,却是未言语。
“嗯……”苏屿斟酌了一下开口,“别再躲着我了?”
齐珩眉梢轻挑,空气静默了好一阵,久到苏屿以为他不会回答,却听见齐珩应了,“嗯。”
今个书塾休息,齐珩在家,刺绣坊也休息,桑宁也在家,而本应去刘府教琴的苏屿,因刘婉微去县城参加刘知远前几日跟苏屿提过的池亭赏鱼,暂时停休一天。
今个齐家人凑得真齐,只有罗氏依旧在南草市的裁缝铺勤苦地做衣裳。
苏屿那日拒绝了刘知远的提议去池亭赏鱼,今天却有些后悔了。
并非是因为她很想去赏鱼的缘故,而是她之前觉得见人就得被打听,被疑问,被另眼相待。
她疲于去应对是非与异样的眼光,才不愿意出去,见到人就烦。
而事实上,人比人要死,货比货要扔,如果因为怕丢人而选择不见人,不社交,龟缩于自己的一方天地,长此以往,人将不人。
隔壁汪氏知道有人在家,一推门就进来了,“新择的龙须菜,给你们送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