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真的想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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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六日,淮南路灾民已聚集在东京城外多日,有官员私放灾民入城,一时间城内百姓人心惶惶。
齐珩收到了画师所作《旱灾流民图》,掘观音土,易子而食,背景是枯萎的麦苗,画面的刺激过于强烈和明显让齐珩蹙眉,同流民图所呈还有赋予画上的纸条。
画师言辞恳切,语气犀利:陛下观图,行言之事,若十日不雨,斩余宣德门外。
齐珩将所有得到的汇总,写奏章,朝堂上呈上,与王相分庭抗礼,引起朝堂轩然。
第二日,官家下召,暂停新法。
闻官家近侍言,官家揽图长叹,枯坐一夜。齐珩对此没有什么表情,为君者,自当如此做给所有人看。
第三日,官家命人调查受灾情况。
第四日,突降暴雨,自东京往北,覆盖整个淮南路,朝中不支持变法的保守一派当即宣称,“陛下止新法,天乃雨。”
一时德政感天之验响彻整个东京城。
王相在暴雨中淋了三个时辰,最后无奈大笑,笑中带哭,怒骂老天,“苍天负我,如覆薄冰行世路,步步皆陷,不见半分明月照行途。”
无人敢向前劝慰。
“天若有意折磨人,何必假慈悲给希望?先赐微光又夺去,不如始终在黑暗。”他手指苍天,脚步踉跄后退,最后跌在地,大半辈子磋磨已过,抱负终碎。
“大相公!”有小厮冒雨来报,“翰林学士齐大人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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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下了两天两夜。
待雨停入朝,所有人都知道了,王相已自请罢相。官家已下旨进行赈灾,发放官仓粮,减免淮南赋税,一时间民欢喜悦。
终还是过不去心里的坎,那日齐珩亦在雨中矗立良久,拿着造假的和虚构地方的标红文书,去丞相府拜见。
他知道,一旦王相拿此大做文章,他的罪名最小也是流放。可他依旧去了,把把柄亲手送到了王相手中。
但王相却放了他一马。
王相亦知,这不过是一个身先士卒的棋子,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罢了,他已年老,谈何以东山再起。
而齐珩,尚且年轻。
不考虑政治站队,两个人才真正开始和平对话。
“你真觉得我的新法有错?”终是不甘,王相问齐珩。
齐珩淡淡酌饮一杯酒,“没有对错,看你的目的如何。官家所求,不过是充盈国库,通过新法,做到了,所以是对的。而王相所求,百姓安居乐业,脱离贫困……”齐珩摇摇头,“自是错的。”
“竟不若你一个黄毛小儿看问题透彻。”王相亦饮酒,自嘲道。
“太想去做成一件事,反而容易一叶障目。”齐珩抬眸,“公自有如此文韬,实该以小博大,从小做起。先一县城,再一府城,再一路。”
王相若有所思。
五月初,旱灾新法之事已经告一段落,涉及的那些官员已被调职或罢免,而齐珩被任命为参知政事。
提升如此之快的参知政事,着实罕见。
然第二日,参知政事递交辞呈,自请辞去官职,更是成了整个东京城的热议。
刚当上高官就递辞呈,更是罕见。
“朕不明白。”齐珩再次提辞官之事,令皇帝深感不解。
“齐珩自认愚钝,只知直道而行,不谙变通之术,无补于朝政,心思如白纸一张,反成陛下之累。”齐珩道。
离与阿屿约定时间已逾七日,尽管已写信回去告知阿屿京城情况,齐珩亦有些担忧,有个虎视眈眈的闻琅在,他无法放心,越快回去越好。
“齐卿,朕欣赏的便是你这份白纸一样的内心,干净可塑。”皇帝沉默良久,还是忍不住挽留,但他亦知齐珩的固执之心,此间不同于一年前,他再无可栓他之事。
“陛下,臣心意已决。”齐珩突然下跪。
他不知皇帝对他为何总是亲切,甚至循循善诱不带任何功利。
他知太后缘何喜他,大娘娘总爱召他入宫谈些诗词论些诗赋。
她说他很像还为太子时的皇帝,眸子里透着的是干净,黑是黑白是白,让她总觉得自己还是皇后时,所以总爱叫他到宫里来。
大抵是步入中年总会在年轻人身上寻找自己当年的影子,齐珩又实是可塑之才,皇帝总是不忍放明珠暗去,“卿不曾向我求江宁知府一职,既然不欲留京,朕便许你此职。”
齐珩的眼睛透着三分怔忡,还是摇了摇头,“臣有罪,每念此处,辄夜不能寐。在位也是尸位素餐,恳请陛下体察下情,允准草职还乡,闭门思过。”
“起来吧。”又是很长一段时间沉默,皇帝终于缓缓扶起他,“朕且准你三月之假,三月后江宁知府致仕,若那时你还是执意如此,就到那时递折子再说。”
“陛下。”齐珩还欲再分说几句。
“退下,”皇帝转身不再听,“朕累了。”
曾经,他也不愿坐这皇帝的龙椅。
可这万人敬仰的龙椅宝座和江山如今是他挣不开的枷锁,他拉上来一个一个的人陪他,再把一个一个的人踢下去。
若有的选,他亦不愿做权衡利弊鸟尽藏弓、兔死狗烹之人。他宁愿是那一贫穷书生,至少不必为了仁君二字,耗尽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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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珩辞官的消息,江宁府最先知道的闻琅。他在京有朋友有曾为官的同僚,即使调离东京城,亦未断了联系。
闻琅将手中的信件狠狠攥成一团,掷了出去。
齐珩这个懦夫,放着大好前程不走,竟然辞官,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他的目光简直短浅至极!
闻琅猜到灾情的发展走向愈演愈烈,既然齐珩选择辞官,他必是在其中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本该高升也的确高升,想来是承受不住心里的煎熬,才选择辞官。
他先前想如果能把阿屿放心交给他,简直就是个错误。
无官职在身,他拿什么护阿屿一生。庸人自扰的逃兵,没有些心狠手辣的心思拿什么争权,一辈子只配做个田舍翁的懦夫。
想必齐珩此间也定是萎靡不振的。
他希望阿屿每日是快快乐乐的,并不是去安慰他的。
闻琅几乎恨铁不成钢,本就下了很大的决心才会相让,也是看在齐珩是个有谋略有行动的份上,把阿屿放心交给他,那时自己是死是活都没有关系。
如果她幸福,他就死去。如果她不幸福,他就抢回来。
可如今那些心思全部消失殆尽。
闻琅将桌上的瓷瓶打碎,抓起瓷片,割开那愈合得还存留疤痕的手腕,任血液蔓延。
阿屿,别怕,我会护你一生。
他知道能拿捏吃软不吃硬的人唯一的办法,就是自伤以换取她的同情。
季青进来的时候血液已经蔓延一地,伤口凝结,眼看着闻琅还要再划,他上前攥住他的手,不让那血再流,却止不住,“公子!”
他震惊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明明不是都照着好的发展,明明公子近来总是爱笑……不知不觉中季青已经泪流满面。
“去叫阿屿,照实说。”闻琅苍白的嘴唇张开命令着。
季青慌不迭地按照所说去做,他的脑子是懵的。连应该先去叫大夫也不记得,只记得公子所说的,去找苏屿 。
去找苏屿。
闻琅用另一只手从怀里掏苏屿给他的那个手镯。
可是没摸到,怎么也摸不到。
他突然感觉眼前有些模糊,努力眨了眨眼睛,只能看到的是苏屿模糊的脸,他缓缓伸出手去摸她的脸,只摸到一个虚影。
阿屿,别怕,我自当护你一生周全,你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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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琅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中午,他手腕的伤口已被大夫妥善处理好,睁眼却看见坐在窗边看窗外的苏屿。
“阿屿……”他哑着声音叫她。
苏屿回过神来,“你醒了。”
她的声音透着浓重的鼻音,转过来的脸上也似有泪色,她但凡哭过,鼻尖就有些微红。
想来,她一定是哭过了。
让她难过了,是他的不是。
事实上苏屿自闻琅在床上躺着昏迷,她枯坐了一夜,直到天亮,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
不时会有麻雀,偶尔会有一只大点的白鸽飞过,最让她好奇的是那片叶子,明明摇摇欲坠的模样,一夜都过去了,风也吹过,为何不掉下来?
苏屿又下意识地往那看了。
“在看什么。”闻琅问。
“在看那片叶子,”苏屿不藏不掖,照实回答。她端过来桌边的药递给闻琅。
两人都绝口不提闻琅昨日割腕自尽的事。
闻琅看着苏屿的侧脸,她仿若没了生机一般,可放任她去齐珩身边受苦,他做不到。
齐珩帮不了她什么,他已经出局了。
“阿屿,我们成婚吧。”良久,闻琅喝完药,突兀地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