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江南_提灯渔火【完结】(134)

  而淮南路更是应景,金秋的收成寥寥无几。又有人宣扬,五行说,“政失于木,而旱魃至”,一时间反对新法的事情开始口口相传,尽管还未形成较大的规模。

  但苏屿知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朝堂怕是真要变天了,在全国的监察御史中,支持新法的王相一党,占有七成。

  新法一废,王相必倒。

  隔壁桌上的那男子洋洋洒洒,讲着掘观音土,易子而食,像是亲眼见过一样,苏屿听着反胃,心下又有些担忧起来。

  无论新旧如何争,苦的终是百姓。就像齐珩所说,一件事情如果不是全对,那么总有人反对,权力的斗争下,都在关注究竟能不能推翻,谁也不会去管百姓如何。

  从苏州顺利又去了越州,从越州回来的时候已经到年关,大街小巷都挂上了灯笼,看起来喜气洋洋,可是今年的冬没有往年的冷,已经大年二十五,没有冷得刺骨的感觉,看样子是个暖冬。

  她收

  到了齐珩的三封信,是三封很简单的信,言语寥寥几句。如今百姓之间都开始口口相传,朝堂之事必不会少,她知道他近来一定很忙。

  再忙也能想起给她寄信,已经让她很欣慰了。

  第一封信,阿屿,墨浅情难尽,笔迟意更牵。万言万语,唯有想你。齐珩。

  第二封,阿屿,想你,齐珩。

  第三封和第二封是一样的,阿屿,想你,齐珩。

  苏屿不由得笑,有些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知道了,知道你想我。

  我也想你。

  临回江浦县时,苏屿去了趟宏觉寺。

  跪坐在蒲草拜垫上,裙边扬起刚刚掉落的香灰,苏屿双手合十。

  愿齐珩心想事成,愿父亲身体康健,愿她所在乎之人都平平安安。

  烛明、芙蕖、水莲这些人是要随着苏屿回齐家小院过年的,在从江宁府临走的时候,被闻琅截住了路。

  闻琅本欲和她一同跨年,问了缘由,竟也跟着她同道回了江浦县。

  罗氏和老太太尽管对齐珩不满,但也相信齐珩,索性当时苏屿也说愿意等他,让二人的心才慢慢缓了缓。

  江宁府关于苏屿的风言风语也听了许多,两人都是不信的,可如今这闻琅跟着回家,让两人一时拿不定主意了。

  又看闻琅对苏屿照顾有加,二人言笑晏晏的样子,不由得期盼齐珩赶紧归家,晚了怕是真要来不及了。

  *

  自年后迈入二月以来,两浙路几个重要的州城已尽收囊中,忙完了这些,苏屿终于可以歇一歇了,揉了揉肩颈,就且小歇十日吧。

  不过如今,可真是欠了一屁股债了。到时候真要还不起,怕是她这装修得顶顶好的院子也要尽数赔给人家了,即使是赔完还远远不够呢。

  好在她和刘知远在几个府城的城郊跑过几日,房牙子那也都挂了名,主打一个价格优惠,以她的眼光看来应该是不愁卖的。

  想必几个月后,财源必是滚滚来。等钱慢慢多起来,再开始往南去江南西路的洪州等地发展一下。

  江南东路这边的天气虽尚且还算可以,但掩饰不住有些奇怪,自她至江浦,所得感受便是比东京城空气湿润几分,尤其是雨季,还会有些潮气。

  可如今春寒料峭的时候,已经快迈入春日,本该一场春一场暖的时节,奈何天竟一滴雨未下,也是很奇怪了。

  连江南东路都如此了,也不晓得再往北去是个什么章程。

  苏屿突然想起街头巷尾谈论的新法触怒,旱魃为虐,甚至就连孩子们口中喊着的话都与新法致天灾息息相关。

  倒不是苏屿不信因果报应,而是将所有旱灾问题都推在新法上,总归是过于刻意。孩子们说的肯定不是自己编的,想必是有人所教。

  如今瞧着,这般情形定会愈演愈烈。

  三月底,苏屿和闻琅在陋室铭小坐,说书人休息的片刻,就听旁边人打开了话匣子。

  “听说淮南路久旱,江河枯竭,有六十多万亩小麦绝收,而自去冬无雪,今春播又无雨。上年借贷的官钱,今年春就得连本带息的还清,天灾当道,怎么能还清,这不是逼老百姓去死吗?”一男子的声音,感同身受,痛惜不已。

  另一男子附和着摇头,“朝法害人,麦苗新法害人不浅呐!”

  “听说亳州已经开始人吃人,人相食,也不知是真是假,真是可怜。”

  “什么?”有旁边桌的人听到了插话道,眼里满是震惊。

  “淮南路受灾区的人已经开始大规模向北走,每日三五百人的向汴京逃难,路上饿死的人数不胜数,尸横遍野。”

  苏屿听着不太舒服,下意识蹙眉去看闻琅。这般话此月以来听过多次,话是越来越重,情况也越来越严重。

  闻琅淡淡一笑似是安慰,“应当是夸大其词。”

  朝堂之事他虽不明朗,但站队之事清晰,有人要借灾情生事,抵制新法,可不是说的越严重?

  而他也在想,齐珩在里扮演什么角色,是冲锋在前的,还是随波逐流的,是杀伐果决的还是优柔寡断的。

  他也在看,以事看人,以事论人,究竟他齐珩到底够不够,此生能护得了阿屿,够不够能让他心甘情愿地让步。

  第125章

  比起朝堂内的事,埋首于浩大繁琐的典籍中去校勘实录,反而是齐珩更乐意去做的事。

  可状元之名既然冠上,本就注定不凡,尤其是在他昔日义愤辞官,反而获得官心暗许的情况下。

  昨夜官家急召他偏殿独对,独承密令。今早天还未亮,任命为翰林学士的文书便下来了,还送了他一方砚台,刻着文章司命。

  回想起这一年,齐珩感慨颇多,如今只差临门一脚,他反而有些踟蹰不前,因为他知道,这样做于道义一定是错的。

  但于权利的争斗中,便是对的。

  毕竟,只有赢了才有辩解事出有因的机会,输了便是一败涂地。

  可……他真要这样做吗?

  人总是会在接近结果的时候才会反复徘徊。

  齐珩攥紧了那方砚台,心里翻起惊涛骇浪,但他面上却很平静,他只是过不了心里的那道坎。

  他想过借由天灾的事,对王相造成致命的打击,即使是这样借事生非,他都有些不忍。

  可他的想法还是保守的,那些激进者坚持以虚构死亡人数、造假夸大灾情,直接停了新法,罢了王相。

  而官家虽未明说,齐珩也从昨日的夜对中悟出来了。

  官家是默许的。

  一面是看似寻常,其实最奇崛,而成如容易却艰辛,足以毁了一个人的一生。而另一面是王相的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

  他齐珩,又是哪一面呢?首鼠两端,虚以委蛇?

  无论是天象变,五行之说,还是讽喻诗,在推波助澜下,已经产生不小的轰动。

  齐珩放下手中的砚台,瞥见那放置的公文。

  上书的是被嫁接过的灾情情况,和虚构的六旬老农无力偿还麦苗本息,将女儿卖给豪强为妾,而后双双自尽的事件编造,以及多数伪造地方官吏强行分配麦苗钱的具结书。

  淮南路干旱灾情情况是有的,不至于这么严重。六旬老农之事也是有的,并非因麦苗法直接导致。地方官吏强行分配也是有的,但没有这么多。

  以麦苗法缓

  解的国库空虚,已得到稍许缓解,而如今民怨四起,也必得推出一人来平息民怨。官家已经做好准备,只待他这个小卒子将这事办好,好有一个正经的由头,足够大的由头。

  忠不违君,可亦不能违心。

  回想起自己的这一年,四月钦点状元郎,从翰林编修入仕,修书写史,兢兢业业。

  五月使者来访,他即兴作诗拔得头筹,被赏绯鱼袋,跟着开始学习写公文。

  七月西边境被入侵,官家夜半急召入宫对策,他以所学快速写好诏书,并提边防建议。

  今昔一月虽被新法派举报与苏勉有瓜葛,但被官家忽略,破格让他直学士院,朝堂之中聪明人也参出来些官家的意思来,不再站队明显。当走进翰林院正厅,参与机密文件的起草,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了权力的中心。

  再者就是今早,正式被任命为翰林学士,所有人都知道他前途无量,日后是登阁拜相的宰辅之才。

  可齐珩却面无表情,居于书房正坐,抬手写下……辞呈。

  臣以庸陋,误蒙圣恩……

  ……

  伏望陛下许解政柄,臣顿首谨奏。

  墨迹未干,齐珩看着这字,眼睫下垂,手松开笔的那一瞬间,他已经做好了决定,待此间事一完,便辞官回江宁。

  或许他一早就该这样做的。

  不能不忠于君,所以这件事他会做。不能不忠于自己,所以他辞官回布衣,也算是对自己的惩罚了。

  阿屿,你说过要养我的,还算不算数?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甜宠文 古代言情 逆袭文  追妻火葬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