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珩知道她的意思。
她当然也知道他的意思。
昨日齐珩已派人来问过,高大壮瞒不住事,应该都告诉他了。
可是……苏屿的眉眼看不出什么情绪,淡淡的,难受的那个劲儿已过,现在只剩下和齐珩亲口去说。
她抚了抚衫裙的褶皱站起身来,她已经做好了决定,断不能朝令夕改,伤人伤己。
大夫说,闻琅若能解开心结,放下执念,心病才能彻底好。
而闻琅的病因,怕就是从那一纸退婚书开始。还有他给她写的那些信,不仅丝毫没有回音,几月的苦等后却得到了她决绝的断情信。
苏屿不由得苦笑,她当时并不知内情,向来对背叛她之人深恶痛绝,对闻琅还算客气,大概她若能委婉一些,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局面。
也不尽然,毕竟困住他的,并非是她,而是他自己的执念,人终将会因为想得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
趁现在还来得及,她会尽力帮他完成所困扰之事,把缺失的那些补上。
况且,她不日就打算回江宁,在那之前,她希望闻琅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即使和闻琅定亲,他也拦不住她回去。
定亲对于她来说,并不意味着她要牺牲自己只为了闻琅能活,她也相信,闻琅断不会拦她,他一定会尊重她的意愿。
若他担忧,那就和她一同回去罢了,到时候他该担忧的,怕是是在京为官努力上进升官发财,还是回到江宁江浦县那个小地方蜗居一生了。
当你是提出问题的人时,就不会陷入纠结两难的境地。
而对于她和齐珩的缘分结果……苏屿垂了眸。
成婚是结果吗?成婚还有可能和离,白头偕老是结果吗?总有一个人会先走,若是这样想,永远没有结果,而允许所有未知,那么,相爱过就是结果。
若今后有缘,自会两颗心往一处凑。他答应过会回江宁,她先回江宁等他,不也是一个道理?
齐珩现有婚约在身,不知何时才能解除,她难道就那般无名无分地痴情地一直在京城等着他解决吗?
不会的,她想,即使没有闻琅横插一脚,她也不会留京的,也是要回去的。
总归他回江宁和闻琅的病一样,都是不确定的答案,不若就交给时间。
她觉得自己在一夜间成长,甚至可以轻易接受事与愿违。
其实,苏屿扯了一丝苦笑,也并不轻易。
想到这儿,心就一阵阵地疼。
“他不见我,我去见他。”苏屿迈步出院,“备马车吧。”
*
“别躲我了。”苏屿又一次敲了齐珩书房的门。
她刚过来的时候已经敲过了,得到公务繁忙的推辞在主院等了齐珩很长时间后,让人去传了还是得到了公务繁忙这四个字,她便自己来了侧院。
门内虽没有声音,但她知道他在。
“想必你知道我为什么来……”齐珩这么聪明,什么不知道,苏屿自顾自话着,极力隐忍着喷薄欲出的艰涩,“若你不想见我,我放下东西便走了。”
苏屿看着紧闭的门框出神,仿佛能看见第一次见面齐珩的模样,可那时候如何也想不到他会和她有交集。
她没想走,她知道齐珩一定会开门的。
他舍不得不见她,而她也庆幸自己,足够了解他。正因为足够了解,所以也足够伤心。
她在想,是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呢,还是语气决绝一些地直接把玉佩给他呢?不过他一定不会同意,那她要怎么说呢。
下一瞬门的确被打开了。
看见齐珩的那一眼,苏屿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她鼻子一酸,听见他一字一顿道:“我不同意。”
她咽回眼泪,又听见他道:“不管你要说什么,我不同意。”
齐珩眼底是黑压压的戾冷,手抓着门框还未松,一用力指节都在发白,他有火气在,但他几乎没对她发过火。
苏屿没说话,极力克制着自己,目光看向别处,之前做好的心里防御好像全都无用了。
“骗子。”齐珩的声音夹杂着些许怒意,想忽略这些,怒意却依旧盘旋在心头。
可他的恐慌也在扩大,再扩大,苏屿做的决定无论对错,她都从没后悔过自己的决定。
他没有给苏屿说话的机会,他不想听那些解释,他很无力地开口,“你说了你不心软的。”
怎么能不心软?苏屿木然回着他,“你就当我是负心吧。”她最近被两边折磨地要疯掉。
她把装玉佩的小盒子递给齐珩,齐珩没接,眼神里透着山雨欲来的疯意,“是不是我也要死一死?”
尽管心里再惊涛骇浪,苏屿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当断则断,不能拖拖拉拉,“我知道你不会,你不会为难我。”
“若我会呢。”他攥住她的手腕,一如既往。
“你不会,他有病,你没有。”苏屿眉目中尽是平静。
她试图忽略齐珩灼热的视线,也忽略心中泛起的情绪,只是平静地麻木地跟
他说,你不会。
内里的意思比不会更加难过,而是你不要,不要逼我。
“阿屿,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他的手将她带进自己怀里,声声控诉。
因为他是正常的,所以被抛下的是他?这是什么道理?
他宁愿听见她是被逼的,哭着问他怎么办,也不愿听见她能这么平静地分析利弊,这样跟他说话。
因为平静,是已经做好了独自去面对一切的准备。
苏屿依旧无动于衷,任由他这样抱着,心却在麻木地滴血。
在他的怀抱里,真想一直沉溺下去,她突然觉得她好累,是不是这一趟京城,原就不该来的,她宁愿被动地发现谜团,也不想主动地招惹是非。
可怎么能呢,是非本就由她而起,她已在中央,身不由己。
向齐珩迈进一步,就是闻琅血淋淋的尸体,将来的每场午夜梦回,她怎能心安?
终究不是陌生过客,于闻琅就算没了爱意,也有年少情谊,她怎么能眼睁睁看他去死呢?
怎么能呢?说他逼她也好,一心求死也罢。倘若他能多活,她如何能不为?就算仅是为了年少情谊又怎能不为?
齐珩深吸一口气,闭上泛红的眼睛复又睁开,眼里是已经做好的决定。
他一路扯着苏屿到主院主卧,他步子大,她跟的踉跄,最后齐珩干脆毫无顾忌地把她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走,然后将她安置在床榻上。
他双手攥着她的小臂一路往下,最后握住她的手腕,半跪在她身边,看她那张略带着疑惑的脸,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阿屿,你就在这待着,什么都不用管,我去找他,我来解决。”没等苏屿开口,齐珩倏地起身,“来人。”
有两个婆子进了门,从苏屿在这住后,主院一直给她留着,又专门买了两个婆子专供她差遣,事实上苏屿在这住的日子屈指可数。
“把她看牢了,一步也不能迈出这个院子。”齐珩的声音急促有力,眼神透着怒意,脚步快且略沉重地往外走。
“齐珩。”苏屿的内心升起火意,齐珩的反应简直出乎意料,他竟敢软禁她。
她忙叫住他,但齐珩脚没停,他的目的地只能是去闻府找闻琅。
苏屿快走两步,直扯上他的袖子,“齐珩。”
齐珩的脚顿住了,然后下一瞬转身将她抱在怀里,他本就在等她哄他。
两个婆子忙退出去,关上了门,而他突如其来的拥抱让苏屿的火艮在了当下。
“你去陪他,已经是我的极限。”事实上齐珩有些恶劣地想,闻琅怎么没死呢,自杀而死,一劳永逸。
但他不得不考虑苏屿的感受,他舍不得她自责难过,更舍不得她把罪责归咎于自身,念念不忘一辈子,他没死也是好事,但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阿屿,”放置在床榻的那个盒子刺激了齐珩的眼睛,他想起来她来的用意,一时间胸闷,“和我退亲,和他定亲,这就是你解决的办法?你想都不要想。”
苏屿挣开了他的怀抱,目光收了情意,“我不是来和你商量。”
“那就没得商量。”齐珩重新抓了她的手腕,压根不想在这事情上讲道理,一直打着圈绕着说,但他也免不了有些生气。
“你在回避问题。”苏屿去挣,没挣开。
“你解决问题的方式,我认为不对,所以我不苟同。”齐珩手没松,不看她,却在执拗地表达态度。
苏屿长呼一口气,不准备争执了,她也不看他,“那你说吧。”
“你待在这,我来解决,好吗?”齐珩循循善诱着。
他能怎么解决,若他去找闻琅,只会让事情更雪上加霜。
苏屿想起叹口气,“你要如何解决?你不是还有麻烦没解决吗?”
见齐珩没回话,苏屿道:“你不是也和我商量也没商量就和别的女子定亲了吗?你的那些事情你还没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