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南一看得出,这次是真的意外。
“你怎么来了?”
声音里有明显的欣喜。
周弋楠后退着将门拉得更开,松开门把手让纪南一进来。
纪南一将东西放在操作台上,松开水果时,圆形的轮廓在塑料袋里轻微滚动。
身后门关。
她掏出纸盒,指甲抠掉封口的一小截胶带,掀开包装盒,拿着养生壶去接了清水,插上电后开始烧。
“怕你暴毙。”
说完她撸起袖子洗水果,羽绒服袖口有点紧,只稍微往上退了一小截。
水开后倒掉,又接一壶水重新烧。
这里没刀,苹果被纪南一暴力掰碎,也没去核,就那么扔到壶里一起烧。
周弋楠从门后走过来,胳膊撑着桌面看纪南一,
“我把这理解为担心。”
纪南一斜他一眼。
眼中红晕未散,但面上菜黄不再,应该是洗过脸。
说话这么利索,证明脑子也清醒。
她可能确实有那么点点担心吧,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手机快没电了。
纪南一不去质问他为什么要装醉,草草把台面收拾了一下。目光寻到充电器,擦着周弋楠胳膊走过去,将手机插上,
“借我用一下。”
周弋楠轻嗤一声,
“不是为了我?”
纪南一白他一眼,脸上明明白白四个字——自作多情。
养生壶里水在呼呼地烧,壶底冒出细细密密的气泡,一阵接着一阵往上升腾,模糊着让壶里的水都变得浑浊。
纪南一不再理会周弋楠,等着邮件上传,又切换界面,去和章程交代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屋里空调开得足,她就脱了羽绒服,穿着毛衣在那等。
做品牌这件事对纪南一而言有些风险,但若成功,收益也会很可观。
鉴定中心的业务太单一,抗风险能力几乎为零。
她还记得国庆那会的事,每天三位数的进账实在撑不起一个公司。纪南一本就是没有安全感的人,自然会寻求出路。
事情差不多了纪南一就要走。
被周弋楠拦住。
周弋楠平日里内敛沉稳,不代表他就是多么温顺的人。
一个多月没见纪南一,想她想得快疯了。好不容易得来的独处机会,周弋楠
不会轻易放纪南一走。
他拦在门口。
纪南一命令他闪开。
他就耍无赖。
“那你说我们不分手了。”
纪南一听得好笑,
“分手的是你,不分手的也是你,你在玩什么欲情故纵的游戏吗?我很忙,没那个功夫陪你。”
纪南一扒开周弋楠胳膊,去拿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
见纪南一激动,周弋楠就想抬手摸摸她发顶。她今天绑着头发,这会头顶上已经蓬起好些碎发。
这个举动又再一次激到纪南一,伸手拍开他的胳膊,很大声对周弋楠说,
“让开!我要回家!”
周弋楠向来滴水不漏,再糟糕的境况都能逆转破局。但他也不是毫无弱点,纪南一失控他就会跟着溃不成军。
他挡在纪南一身前,一步步逼着她,将纪南一逼退回操作台。
养生壶里水已经沸腾,掰碎的苹果随着烧开的气泡翻滚。红色塑料袋敞着口,靠近时能闻到弥散在空气里的果香。
周弋楠看着纪南一。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开口说自己看过她的信?他也不确定是不是信,但总归是打算念给他听的吧?
千言万语如鲠在喉,从周弋楠嘴里只吐出来两个字,
“不让。”
他两手扶上边沿,将纪南一圈在身前。
纪南一后腰膈着台面的大理石,伸手推他。
纹丝不动。
周弋楠看纪南一的脸,看她氲着怒意的眼睛,又看她有些干裂的唇。
她早上擦的口红已经褪得差不多,就嘴角还染着点浅浅的红色。
想抱她,也想亲她。
周弋楠视线停在纪南一唇上。
他又有很多话想对纪南一说,他想说这段感情里,真正狭隘单纯的是他自己。
他自小生活就优渥,受着良好的家教,待人接物也都体面。但不代表他真的见过这世界的每一面。
这两天晚上他在酒店,不消遣也不看手机。就拿着纪南一的信纸反复看。
一张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好多字。
周弋楠也从中见识到另一个世界,一个与他的阅历毫无交集的世界。
纪南一在信里说,她的爸妈重男轻女,说她自小就不被欢迎。说她高考后偷着户口本去改名字,说她多么拼命学习兼职,就为了吸引一点点父母的注意力。
当读到纪南一原本的名字叫“男一”时,周弋楠是震撼的,错愕的,男人的男,唯一的一。
他不敢深想其背后的寓意,
信里说她因为这个名字没少被排挤,读书时同学们瞧不起她,也不愿跟她玩。
周弋楠心疼得不得了,靠在沙发上喘不过气,躺在床上也觉得闷。
心里想的全是纪南一。
她本就是敏感又骄傲的人,怎么开得了口说这些话。
不敢想象她写下这些字时,下了多大的决心,逼着自己回忆疮痍的过去,不知道她有没有哭。
周弋楠觉得自己好恶劣,把纪南一逼到什么份上了。
站在窗前时,他觉得自己应该跳下去,这样才能向纪南一谢罪。
但他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怎么才能不触到纪南一的伤口。
纪南一看了眼手机,已经很晚,马上就要赶不上末班车。
“你让开!”
她声音很大的呵斥他。
周弋楠原本看着她的唇,现在又看她的眼睛,双手抓住纪南一的肩膀,语气有些激动,
“那我说不分手了,我收回那天的话,你就当我脑抽了吧,我说错话了,不分手,我们不分手。”
“你有病吧!”
纪南一用力推开周弋楠,摔门而出。
从酒店出来时,纪南一看见雪。
外面风停了,雪花一片片往下坠,很大的一朵,落在地上也不会消失,没人经过的角落已经积起薄薄一层白色。
终究还是没赶上末班车。
纪南一打了出租,坐在后排时看外面的雪,路灯下是一块块黑色,贴到车窗上又变成白色。
她看了一路雪。
下车时才觉得脸上冰凉。
她用手擦拭,全是眼泪。
怎么哭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什么。
季丹婚礼结束了,纪南一回家就开始收拾行李。过年还有半个月,她不可能这么早就在家休息。
第二天一早,纪南一独自回了上海。
第68章 追妻第六式,真诚才是必杀技 我不逼你……
纪南一起得很早, 楼下菜市场还没人出摊。她站在空调下穿衣服时,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狗叫。
她从早餐店出来。
外面雪还在下,有簌簌堆积的声音。
下了一夜的雪, 纯洁又蓬松地盖在地上。路灯隔好远才点一盏, 外面的世界依旧明亮。
纪南一是第一个踩雪的人。
雪天不好打车,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去公交站。菜市场对面有一片空地, 那里曾是一栋教师公寓,后来拆迁了,到现在还空着。
空地上的雪很厚, 也很白。
她身后跟着脚印, 耳朵里听见咯吱咯吱的声音,鼻息闻到宁静的旷野的气息。
纪南一忽然觉得自己好渺小,也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平静。
这几天接收了太多刺激。
挚友步入人生新阶段, 父母近乎颠覆性的态度翻转,业务上的跨行式跃进, 还有突然出现的周弋楠。
让她变得有些麻木有些烦躁, 但一切扰人的情绪都在此刻飞逝而去,她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好好活着。
好莫名其妙的念头,可眼下她就是这么想的。
小镇和高铁站在城市的两头, 纪南一从天黑颠簸到天亮,换乘了好几班公交才到。
行李箱并不重, 但露在外面的半截手指冻僵了,下车时没抓稳, 箱子就像个石头一样从后门滚下来。
倒是无碍, 行李箱外壳是光面的塑料,沾了污渍不难处理。
纪南一弯腰时压着胸腔叹气,浓白的雾从嘴里吹出来, 扩散到空气里慢慢淡开。
她缩了缩手,然后捏出拉杆往进站口去。
行李箱滚过安检出口时被人接过,纪南一抬头,又看见周弋楠。
他还穿纪天宝那件蓝色羽绒服,头发塌塌的,刘海上还有没融化的冰晶,肩头也有深色的潮湿。
像是在这里等了很久。
他真是。
这都能碰到。
纪南一也就稍微抬了抬眉,这是她此刻所有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