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不是入了室的弟子,这老师,从来不是只能拜一人的。
刘宽很信任卢植的眼光。
如卢植所料,他一听刘备为宗室子弟,且离如今皇室血脉很遥远,便立刻有了兴趣。
这样的宗室子弟,才好为朝廷栋梁。
刘备的学识确实很扎实,一手字即使算不上大家,也可看出经过多年苦练。刘宽立刻空出时间,第二日便让卢植带着刘备来府中吃顿饭。
第二日早晨例行去官衙逛一圈时,刘宽还从宗正官府调来涿县刘氏宗族的册子,确认了刘备的血缘家世。
宗室子弟浩如烟海,记载难免疏漏。但只要宗室子弟出仕,记载就会补上。
刘备的祖父和父亲都曾是孝廉,自然都已经登记入册。刘备的名字还不在册中。
有卢植担保,刘备又手持县里颁发的“传”证才能来到洛阳,“传”证上记载的身份毋庸置疑。刘宽身为宗正官府首长,随口吩咐了一声,免了诸多手续,让属吏直接把刘备的名字记录在案。
只是举手之劳,且记录宗室名录本就是宗正的职责,这点小事,刘宽都懒得和卢植提起,顺手便做了。
公孙瓒还在等排队的时候,刘备已经被卢植带着去刘宽家蹭饭。
卢植为刘备准备了华丽的衣服,但故意没有给刘备说,想看刘备会如何应对此次宴请。
刘备换下了草鞋,换上了叔父资助的布靴,一身半旧的细麻衣换成了崭新的麻衣。
这一身,是他来洛阳前就备好的。
卢植好奇地问道:“为何你见我时仍旧穿着草鞋?”
刘备答道:“弟子曾在老师门下听课,老师熟知弟子的家境,不会因为弟子贫寒而轻视弟子。刘宗正是老师的友人,并非熟悉弟子的长辈,弟子须尽力令服饰规整。”
卢植失笑:“你若穿草鞋旧衣去见宗正,宗正不会轻视你,只会笑话为师薄待了你。”
说罢,他拿出备好的衣物,让仆人伺候刘备换上。
刘备不以穿着麻衣草鞋为耻,身着华服锦靴时也不露喜色或惶恐。
卢植捋着胡须,满意颔首。
不为外物所动,是他认可的弟子。
卢植将刘备带去拜见刘宽,刘宽一看刘备气度,也惊喜不已。
刘备礼仪周全,举止沉稳,竟不像个乡野小子,而是有良好教养的官宦子弟。
刘宽细细询问刘备生平。
得知刘备还未有记忆时便丧父,靠其母织草席编布鞋拉扯大,读书全靠族中长辈资助,刘宽唏嘘道:“能独自养出你这样的锦绣儿,你的母亲定是如孟母那样伟大的母亲。涿郡的族中长老也做得不错,此次考评可评优。”
大汉对所有宗室都有优待,尤其关心没有爵位的宗室子弟的教育。
所有宗室子弟聚集的郡县,宗正官府都有记录。每隔一段时间,宗正官府都会对各地宗族进行考评,看哪个地方的宗室族群更有出息。考评优秀者,不仅族长族老有奖励,整个族群都有奖赏。
涿郡的刘氏宗族每隔几年就能出一个孝廉,考评不好不坏。
但现在看来,刘备一家三代都能举孝廉,刘备还是年幼丧父,全靠宗族救济,无论是从教育,还是从扶持孤寡老幼的孝悌来评价,涿郡的刘氏宗族都做得不错。
什么?刘备还不是孝廉?
人都到自己面前了,这个举荐名额他给了。
卢植带来的门生学识自是不可能差,刘宽又检查了刘备的功课,对刘备的才华已经认可。
他更看重刘备的老成持重,淡然自若。
以刘宽的地位,他见过的有才华的人太多。
那些敢于给他递送拜帖的人,个个都饱读经书,全都是青年才俊,闻名十里八乡的神童。
刘宽更看重人的品德和气度。
一顿饭后,刘宽询问刘备对天下局势的了解。
因刘备年少,刘宽本只是随口一问。
没想到刘备对天下局势甚至物产、地理、气候都颇为了解,仿佛双脚踏遍过这些地方似的。
卢植都没料到刘备还有这样的本事:“你应该第一次离开涿郡,为何对他乡如此了解?”
刘备道:“弟子家境贫寒,和母亲一同贩卖草席草鞋时,与许多走贩熟悉。弟子好奇涿郡之外的世界,所以从小就爱打听这些。”
其实我是败败败败得跑遍了南北东西,小祖宗笑话我是“刘跑跑”,被撵得满天下乱窜。刘备自嘲。
“熟知天文地理,你可教他兵书了。”刘宽对卢植道。
卢植十分犹豫。
这么看来,只论学习,刘备入自己门中更合适。
刘宽见卢植为难,就猜到卢植想要将刘备荐于自己门下。
他找借口岔开卢植,对刘备讲明了卢植的打算,询问刘备是否愿意成为自己的入室弟子。
刘备想了想,跪下道:“备自幼丧父。老师待备如亲子,备在老师门下时,才第一次体会到父子之情。宗正为天下至贤,备恳求向宗正学习。但备会仍旧视老师为亲父。”
“好孩子。”刘宽将刘备扶起来,慈爱道,“卢子干,你可听到了?”
卢植从门外走来,长叹一口气。
刘备装作惶恐地垂下头。他早就知道老师在门外。
他明白老师的好意,也知道拜入刘宽门中,他的仕途会更加坦荡。
但好不容易有机会重来,比起走“最优捷径”,刘备更希望能更从容地选择本心希望的路。
他一直很敬佩老师,一直很遗憾没能好好向老师求学。
而且小祖宗老是骂他根本不懂兵法,曹孟德能独自将个四五万,他能将一万就不错了。
老师打仗很厉害,他想向老师学习兵法。
虽然小祖宗也教了他兵法,但那时他已经没有机会实践所学的大兵团作战战法战略,只能在竹简木牍和纸张上谈论兵事。
“罢了,你性格肖似我,大约就是该来与我一同吃苦的。”卢植轻轻揉了揉刘备未戴冠的发髻,“将来为我捧衣冠和火盆吧。”
刘备跪下叩首。
刘宽让人替刘备备好礼物,当了这个见证人,看着刘备拜卢植为师。
他笑道:“刘备虽不是我的入室弟子,但我乃刘氏宗族长辈,他是我的晚辈。族中晚辈向我求学,不需要繁文缛节。将来他也得给我捧衣冠。”
卢植失笑:“这倒是。宗正和备儿乃同宗族亲,是我多想了。”
若刘备不选择自己,刘宽也不会说这话,认下刘备这个族亲晚辈。看来刘宗正确实对自己的弟子满意极了。
卢植很得意,比他自己得到刘宽看重时更得意。
为人师者,在炫耀弟子的时候,真的很快乐。
博得刘宽好感后,每当刘宽休沐时,刘备就会进入洛阳城向刘宽求学。平日里他仍旧伺候卢植左右。卢植的家眷都在家乡,刘备真的如亲子一般侍奉卢植。
公孙瓒得知刘备能随意出入刘宽府邸时,许多话堵在胸口,差点憋死。
他还不好抱怨。因为他要拜师刘宽的事,也没和刘备说过。刘备还是主动告诉他,卢植带他去拜访了宗正,替他补录了因父亲早逝,所以一直没录上的宗室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