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着双臂:“我那边的萧伯父就三番五次以挂印威胁我和阿父。”
吕雉叹了口气:“酂侯,没能照顾好盈儿是我之错……”
刘盈打断:“阿母,你再往自己身上揽责任,我真的要在离开之前手刃吕释之了。”
吕雉便不敢说话了。
吕泽正要磕头认错,也被刘盈双手抵着额头打断。
刘盈威胁道:“大舅父若再往自己身上揽责任,吕释之的小命也别想要了。”
吕泽哑口无言。
萧何眉眼柔软。
这位太子虽顽劣,心是极好的,也是极通透的。有这样的太子,那边的陛下应该会轻松许多。
萧何替吕雉和吕泽问道:“太子会如何处置你那里的吕释之?”
吕雉和吕泽不由屏住呼吸。
刘盈重新坐回垫子上,继续默写。
“吕释之以为阿父已死才犯傻,等得知阿父没死,他又不是真傻,已经不敢起僭越之心。阿父虽懦弱,但我可不会惯着吕家,他时刻处于忐忑中,我等他向我投诚,为我执刀。”刘盈一心二用,语气淡漠,“乱世需用重典,被所有人厌弃的外戚,正好适合成为执刀之人。若他能醒悟,我就饶他一命。”
萧何问道:“若他不醒悟?”
刘盈笔下的竹简飞速添满字迹:“我就只能在他重病时在他床头痛哭,哀叹他年纪不大,一场小病竟会病逝了。”
萧何心里满意,看向吕雉和吕泽。
吕雉和吕泽沉默,一直沉默到刘盈又开始揉手腕。
刘盈心里抱怨,这里的汉臣远远不如自己的小弟。
若在自己的汉宫里,他一停笔,就有人来为他按摩手腕了。
真想念陈平。陈平明明是自己的臣子,在这里居然被阿父抢走了。
“吕氏一族现在还算低调,不过吕太公似乎对立吕国还不死心。”刘盈掰了掰腕子,“我知道阿母和吕释之,呵,以及姨母心中奢求,都是来自吕太公的教导。若他执迷不悟,我也会在他病重时哭一场。”
吕雉大惊失色:“盈儿,那是你外大父!”
“那又如何?”刘盈挑眉,“他还是怂恿吕释之丢下你,丢下汉军家眷的仇人。你当我傻?身为吕家之主,没有他赞同,吕释之可不敢违背他的命令。阿母,大舅父,你们应该了解你们的父亲,我也了解我的外大父……”
刘盈轻笑一声:“再者,身为太子,未来的皇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在中原的异姓王迟早会被清扫,想让吕家当异姓王的吕太公,也是敌人啊。”
吕雉不敢置信地看着刘盈,似是不愿相信刘盈是如此冷酷之人。
刘盈嘲笑阿母的幼稚:“阿母,你说为何阿父能为皇帝?我又为何能为太子?”
吕雉不语。
刘盈又对吕泽道:“大舅父,吕家不想当皇帝,没有割据称王,是吕家不想吗?”
吕泽不敢言语。
刘盈休息够了,继续默写:“希望你们好好想想。虽然我在另一边的地位,是我自己的功劳,但这里的阿母和刘盈,你们的权力只来自你们是皇帝之妻、之子。阿母,你未来的权力,也只是因为你是皇帝之母。吕太公都不要你,你还厚着脸皮贴上去,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吕雉身体一晃,晕了。
萧何神色复杂地背着皇后去寻御医。
他虽然故意让刘盈敲打吕家,但这也太过了。
吕泽倒是没晕。
这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他才道:“吕家在兵强马壮者为王的乱世中也只能臣服陛下,怎么可能窥伺陛下的天下?”
刘盈头也不抬道:“对啊。即使阿父诸子都没用,但跟随阿父作战的刘氏宗亲可不少。他们再废物,但吕家除了大舅父算是一员良将,谁能压得过刘氏宗亲?就是刘肥也将齐国治理得如铁桶一般。”
刘肥之子差点就入主长安,没有刘肥为他打下的齐国底子,他有出兵的底气?
吕泽道:“我绝不会允许吕家谋逆。”
刘盈飞速晃动毛笔:“那大舅父就该好好保重身体。阿母治国很有本事,于家事却较为昏庸。唉,主要还是你们这儿的刘盈不行。”
他摇了摇头,蘸墨。
刘盈说的“不行”,不是指这里的小刘盈的本事。
小刘盈一直醒着。
当他提起吕家时,小刘盈不仅没被吓到,还若有所思,神色冷漠,仿佛大刘盈口中的吕家并非他外戚。
当吕雉晕倒时,小刘盈虽慌张了一瞬,但很快便冷静下来。
小刘盈的学识可能真的一般,但治国不需要多大的学识,有这样随时能保持冷静的心态就足够了。
如曹参当相国时选择仁善鲁钝之人为官,大汉百废待兴,也需要仁善不折腾,能听劝的皇帝。
但小刘盈的身体太差了。
进入这个身体后,刘盈立刻感到虚弱和疲惫。
这里的刘肥、刘盈、刘孺儿前后脚死去,恐怕是身体都不好,在乱世颠簸中落下了隐疾。
再加上刘肥和刘盈重欲,刘孺儿因婚姻和女儿的婚事郁郁寡欢,三人才都早早死了。
就算他叮嘱小刘盈,以小刘盈这破身体,和继承自阿父的不节制的性格,恐怕活个三十来岁就算了不起了。
吕后仍旧会执政,直到过渡给下一任汉家帝王。
虽然刘盈希望阿母少些折磨,少些折腾,多花些心思在她自己身上,但如果阿母重蹈覆辙也没什么,不就是小刘盈和吕家满门遭殃,和自己无关。
“大舅父,我给你指一条路。”刘盈再次停笔。
他指着墨迹未干的竹简木牍道:“大舅父,你的战功已经够多了,该在文治之功上多下些功夫了。”
吕泽看着竹简木牍,眼神迷茫。
刘盈道:“大舅父,你可以为了你的父亲和弟弟燃尽一切,但台表兄和产表兄无辜啊。我那里的台表兄和产表兄都在为自己挣爵位了,你的儿子呢?”
吕泽抬头,直视刘盈的眼神十分复杂。
太子这是威胁他吗?
“我可不是威胁你,只是真的同情台表兄和产表兄而已。他们在沛丰时就厌恶吕释之一家,明明他们没有任何错误,就因为你心疼你弟弟,便要牺牲他们的前程甚至性命?”刘盈摇头叹气,“你真是不慈。你弟弟是你的血脉亲人,儿女难道不是你的血脉亲人?”
吕泽嘴唇抖动。
刘盈道:“由武转文。”
吕泽俯首,这次刘盈没有抵住他的额头:“是,太子。”
吕台……吕产……
吕泽满背冷汗。
太子已经挑明了吕家的不臣之心,陛下勉力维持的温馨表象便荡然无存。他也不能再有丝毫侥幸之心。
太子这是逼他和吕释之……和吕家决裂。
刘盈微笑。
果然是他最喜欢的大舅父,很好欺负。
唉,默写的日子什么是个头啊。难道这十日,我都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
刘盈眼珠子滴溜转。
阿父和萧伯父居然想用抄书困住他,太天真了,哼。
刘盈抄了半日书,借口上厕所,离开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