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背靠大汉,汉使也有很大危险。
青史中留下名字的是活着回来的人。翻开记载他们事迹的那一页,总是有几百上千人只活着回来几十甚至几个人的字眼。
后世汉武帝那群不要命的汉使都成了梗,好像汉使不像个正常人,天天想去找死。
谁会不想活着?
汉武帝出使西域的那群使臣不是搞抽象,而是当时西域是大汉和匈奴博弈的棋盘,大汉还不能掌控西域。行走西域的使臣和商人,很容易就被西域诸国截杀。
在汉军无暇顾及西域的时候,就只能靠着这些汉使用极端的方式为大汉保留尊严。
至于什么睡了别人的太后,那只是碰巧汉使中有太后的老情人,不是汉使故意去捣乱。
汉武帝也不是让汉使去送死,然后得到一个出兵的借口。
道德之士太看得起大汉了,大汉出兵从来不需要借口和宣称。大汉帝国对比后世,是蛮荒血腥之气还未褪去的军事帝国。
大汉不出兵,只是没办法出兵。
当一个又一个的大汉使团用血浇透了通往西域的路,汉武帝能腾出手来出兵西域,才为他们报了仇。
从来没有什么汉使搅屎棍自寻死路为汉军开路,只有忍辱负重的汉军的大复仇。
“幸亏我先揍了他们一顿。”刘盈将情报放入匣子内。
他的努力,应该让大汉的使臣少了许多危险,少牺牲了许多人吧。
应该。
刘盈仍旧没出兵。
老上单于的长子劝说,匈奴不能被动地等待大汉出招,他们应该主动出击,只需要有一场大胜,草原就能再次臣服于他们。
老上单于看着年轻且野心勃勃的长子,眼神很是疲惫:“我若有能主动出击的力量,还需要提心吊胆?”
老上单于的长子表面顺从,心底不以为然。
祖父冒顿单于被杀时,老上单于的长子留守后方,未见过那一场令匈奴霸业中途崩塌的汉匈大战。
聪明且有野心的人大多自负,只相信自己双眼所见。
刘盈和韩信时常出现在老上单于的噩梦中,不会出现在老上单于长子的噩梦中。
狼崽子若瞧不起老狼王,当它自认为比老狼王强壮的时候,就会对老狼王露出獠牙。
刘盈对蒯彻说,后世有人说草原上是狼的文化,蒯彻颔首,后世人说得对,草原上的蛮夷就是野兽文化,没有任何伦理纲常。
狂妄的狼崽子不知天高地厚,等他咬死了老狼王,独自面对这天地,才能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老上单于日夜思虑,疲于应对刘盈对草原的分化策略,虽然还年轻,身体却不太好了。
他虽有很多儿子,但一直都偏向长子,早早确定长子为继承人。长子也还年轻,才二十来岁。
所以老上单于在遭遇刺杀的时候,都没想到是长子刺杀他。
当他重伤的时候,还试图去寻长子来交代后事。这时他才知道是儿子弑父。
老上单于得知这个消息,呆愣许久。
虽然他的父亲也是弑父上位,但若能直接继位,谁又会多此一举?正常继位能继承父辈的一切,弑父则要与许多人为敌。他给予了长子足够多的权力,所以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父子间会落到如此地步。
当已经自立的军臣单于告诉老上单于,他是不满老上单于对大汉的谄媚。老上单于让匈奴衰败,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曾经兵临大汉边境的匈奴,被父亲带成了废物。
看着儿子野心勃勃的双眼,老上单于就像是看见了一头长成的狼。
他对大汉展现虚弱的时候,这头年轻的狼,便盯上他的脖子了。
老上单于又是愤怒,又是怅然。
许多复杂的感情沉淀在心中,让这位亲眼见证匈奴霸业倾颓的匈奴单于的双眼如草原上的盐湖一样平静。
“去吧,去见识见识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老上单于怔怔地看向南边,“匈奴将亡于你之手。”
这一场弑父闹剧,汉帝出了几分力?
挛鞮稽粥无数次回忆过往,幻想若能回到过去,能不能抓到杀死刘盈的机会。
可他无论怎么思索,都寻不到这个机会。
在汉匈战场上,刘盈几度深入险境,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他们拼尽了全力追杀刘盈,刘盈仍旧逃出生天。
刘盈截杀父亲的时候,父亲身边全是猛将壮士,还有颍川侯等久经沙场的大汉降将。
刘盈硬碰硬胜了。
去西域的路上,若他将全军压上去,或许能给刘盈造成压力。可蒙恬就在北疆虎视眈眈,绝不会坐视匈奴出兵。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刘盈斩断匈奴对西域的控制。
眼前的局面几乎已成定局,他找不到破局之法;回忆过往,他就算带着记忆回去,竟也不能破局。
挛鞮稽粥十分聪慧,视野高远,被冒顿像培养中原王子一样培养,又继承了冒顿鹰一般的敏锐。
正因为他太聪明了,所以他才绝望。
“你既然不信我,就用你自己的双眼去看看。”老上单于阖上双眼,脸上堆积了许多年的疲惫散去,竟看着有一丝安详。
当老上单于的遗言来到刘盈桌案上,刘盈也感到了一阵轻松。
冒顿单于是枭雄,老上单于也不差。
原本历史中,老上单于扫平西域,用游击战骚扰大汉,将匈奴内部整合得仿佛一块铁板。
论政治手腕和军事嗅觉,老上单于恐怕还要强冒顿几分。
比起老上单于,军臣单于在位时间更长,在位期间却没有多少建树。
虽然军臣单于多次大举进犯大汉,烽火警报一直烧到了长安甘泉宫,但此人做事没有章法,不像老上单于有具体的战略目标。
老上单于每次出兵,都是为了壮大匈奴。军臣单于只是劫掠而已。
汉景帝在位期间,吴楚七国之乱,曾联络军臣单于一同出兵。赵国抵御大汉中央军队整整七个月,军臣单于都没有出现。
他居然想等大汉内部分出胜负再出兵,战略上幼稚得可笑。
待汉景帝平定七国之乱,军臣单于便寻不到能进攻大汉的机会了,只能放弃了进攻的计划。
军臣单于在位足足三十四年,匈奴内部竟比起老上单于时矛盾更加尖锐。他死后太子都无法继位,单于之位被其弟所夺。
所以刘盈用了离间计,让战略和政治上都很幼稚的军臣单于提前继位。
他派出的汉使,回来者不足一半。
剩余的人,就是这场离间计的代价。
“不过稽粥,你想错了。”刘盈远远摆酒,祭奠这位虽一直被他压制,但值得尊敬的敌人,“匈奴不会亡在你儿子手中。”
终汉一世,刘盈都不希望匈奴灭亡。
草原这么大,赶走老熟人,就会来新的敌人。刘盈衷心祝福,匈奴不仅别灭亡,还要多多繁衍,生出许多个小匈奴。
为达成这个目的,该准备第二场汉匈大战了。
第222章 后记四
无论是何种文化背景下的弑父篡位, 篡位者都急需功绩来证明自己继位的正确性。
军臣单于一继位,就着手对大汉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