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要见你。”高晖站在牢门处道。
高明进愣神一阵好似才意识归位一般,勉力坐正身子,说道:“给为父端些吃的来。”
他现在身体和精神状况不佳,这两日昏迷也的确没有吃什么,只是灌了些汤药。吃了东西或许状态能够好些,不至于在陛下面前失仪。他便吩咐靖卫去端吃的来。
高明进的右腕那日过劳受损,使不上力道,拿筷子不灵活。左手又全是伤口,被布带层层包裹也不方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吃了顿饭。
-
高明进被两名靖卫搀扶走上殿阶来到殿前,俞慎思手中拿着奏折从殿中出来,二人在殿前碰了面,双双伫足。
高明进经过简单收拾,身上的囚衣换了身新的,鬓发整齐,面容干净。但整个人比当年在江原时消瘦许多,眸光黯淡,没有昔日光彩,一副病态。也许是身体太虚弱,靖卫连镣铐枷锁都没有加,双手腕却都缠着布带,左手更是包裹严实。
那日写认罪血书的事俞慎思听高晖详细说了,那封血书皇帝也让他瞧过,一言一字写尽他犯下的罪,一词一句却又如泣如诉道尽悔恨,渗透着剜心之痛。
真不愧是饱读诗书的状元郎,认罪书都能够写得如此令人动容。只是对方太会伪装,这份万言认罪血书到底是真知罪悔过,还是最后用来博皇帝同情减罪,真说不准。
“高大人。”虽然心中对此人厌恶至极,俞慎思还是微微欠身唤了声。
高明进盯着俞慎思看了几息,在他看来,俞慎思比去年离开忝州时稍稍沉稳些,少了年少时的蓬勃朝气。这个儿子幼时呆头呆脑
,他本以为长大后会是个木讷的傻孩子,没想到被他兄姐养成机灵调皮爱玩闹的性子,还将他教成了大盛第一个三元及第状元郎。
若非是那双和他母亲一模一样的眼睛,他必要怀疑面前之人是不是自己的那个孩子。
“俞员外。”高明进却勾起唇角笑了下。
俞慎思再次稍稍欠身,朝旁边让了一步。这时内侍出来传话:“陛下宣高明进见。”
看着靖卫将高明进带进大殿,俞慎思准备转身离开,却见到殿内的官员都退了出来。众人瞧见俞慎思在,全都异样的目光望着他。
他与高明进的关系如今满朝皆知,这一年私下传言高明进杀妻弃子,如今高明进认此罪,一切成真。众人中有两位官员曾和俞慎思在翰林院共事过,对他熟悉些。现在回想起这几年的事,也明白了当年他的那些言行,觉得恍如一梦。
俞慎思笑着冲众人点头,再次回头望了眼内侍关上的殿门,转身离开。
殿前众人面面相觑,有胆大的直接拉着身边的人小声嘀咕二人之事。
-
大殿内,高明进抬眼望向御座上身着龙袍之人,面色平静威严凛凛。他回想起当年自己金榜题名进殿拜见的情形,犹似昨日,然已过去近二十载。当年他们都是未及而立的年轻人,如今皆时两鬓生白发年近半百之龄。
他一如当年俯身行君臣大礼。
皇帝此时也回想起当年第一次召见高明进的场景,一身状元郎冠服,意气风发,满腹才学谈吐从容自信。与此刻的憔悴沧桑全然两副模样。
那份认罪血书,这两日他读了几遍,胸中的怒气一直积压。他将户部交给高明进,却滋长了高明进贪墨之心。
君臣近二十年,高明进知晓皇帝现在的怒气,也清楚皇帝的怒气不是见到认罪书才生。他再次俯身请罪伏诛,“罪臣乞请陛下赐死。”
“你的确该杀!”皇帝开口怒喝,想到认罪书上一条条罪状,皇帝怒不可遏,“高明进,你答朕,何为臣职?”
这是当年高明进金榜题名时,皇帝问他的话,时隔多年,如今皇帝再次问。
高明进沉默两息,答案一如当年:“为臣之职:辅弼社稷,安民兴邦。”
“而你高明进身在朝堂多年,以权谋私,侵吞国帑,受贿贪墨,草菅人命!”皇帝拍着面前御案上的认罪书斥责。“朕观你所为,甚为心痛!”
高明进缄默未言,却因为心中情绪涌动,忍不住咳了两声,他忙为失仪请罪,然后回话:“罪臣未尽臣职,悔之已晚,有负圣恩,罪该万死。”
这一举动却冲断了皇帝的怒气,注意到他手上的伤和面前以血和墨写下的万言认罪书。
身为臣子,他高明进这些年的确为充盈国库用尽方法,从盐铁税、关税改革到献计查抄贪腐;从对外贸易到清田纳税之策提出,每一项都利于朝廷和大盛之举。清田纳税之策,更是变革历朝历代的纳税之法,短短几年成效已显而易见。当年离京之前亦是为筹东南军饷献策献计。
然,也正是这样的臣子,十数年间贪墨白银二百余万两。
认罪书字字哀痛,字里行间尽是悔恨,这几年将所贪之财用于赈济行善,确有悔过之举。可他亦是拿着朝廷的银子,拿着从百姓那里搜刮来的银子,拿着本就该用于百姓的银子行善,此善是伪善,比恶更恶。
皇帝沉默须臾,问道:“甬城市舶司通倭走私之事,你是否知晓?”这是认罪书上提都没提之事。郭坚现如今半死不活,无法审讯,甬城的官员又不知,这是他最痛恨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