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晖过来多次,几乎每次见到高明进都是这般模样,人虽然日渐消瘦,但是精神却一直很好,又不似其他犯人那般大喊大叫或者哭天抢地。高明进一直安安静静,唯一的要求就是给他书和笔墨纸砚。
“高总督,与其写这些,不如趁现在一切案情还没有明朗写一份供状。”高晖甩下手中一团凌乱的纸张。
高明进不气不恼,心平气和地将那些纸张理平整,拿开身上被子,双手撑着桌面想站起来,右手腕使不上什么力一直在打晃,双腿也有些发软,最后勉勉强强站起身。
他望向面前神色冰冷的儿子,轻笑了声,“既然靖卫司将要查清一切,为父招不招供有何区别?”
“你的罪不止郭坚说的那些。你这么拖下去,除了加重自己的罪孽,不会有任何转机。”
高明进吐了口胸中闷气,认真地道:“为父踏进诏狱就没有准备活着出去,为父也不是在等什么转机,为父做过什么为父自己知道,不会有任何转机。自当年为父决定走这条路,为父就知道自己不得善终。为父最好的结局,是死郭坚招供前,死在江原总督任上。”
这的确是他最好的结局,不仅死在功劳最盛时,还死无对证,陛下还会给他留几分颜面。以他的谋算应该早就想到这一步。
“既知如此,为何不了结自己?”
高明进轻笑一声,没有回答,挪步到栏杆边咳了两声,撑着木栏稳住身子,让自己身体挺直些。缓了几口气,他接着道:“你是不是一直疑惑为父既知如此当初为何还这么做?”
从高晖
的眼中得到肯定的答案,他自嘲道:“是人就有七情六欲。为父不想去做圣人,也不想做一只蝼蚁,所以为父走了这条路。为父知道这条路不是光明坦途,为父也做好了在这条荆棘路上赤足踏血走一遭。”
说到此处,高明进身子颓然,微微靠着木栏,摇头冷笑自嘲:“当为父踏足后,为父才知道,这不是荆棘路,这是沼泽,不挣扎便是静静待死,挣扎就是越陷越深。为父想过回头,却发现没有前路,也没有退路。”
他嘴角一抹讽刺的苦笑,眼眸映着油灯有水光闪动。
高晖愣了片刻,讥笑问:“你这是向我忏悔?你该向我娘忏悔!如果你还有最后良知,就主动将所有罪都招了,将那份官员罪证的册子交出来,或许还能够保妻儿性命。”
“如果他们活下来,你和小言、思儿能善待他们吗?”
高晖沉默未言。
第192章
高明进这边一字未吐,威逼利诱无用,曾校事请旨对高明进刑讯,皇帝问:“他身边那么多人,靖卫司一句也审不出?”一句责问,让曾校事不敢再提此事。
靖卫司从高明进的口中问不出,只能对他身边的人严刑逼供,也并没有问出多少有用的线索。
三司那边关于景和六年庆西的案子也在紧张地审理。贾寿已死,这个罪责自是由他的儿子贾璀担着。贾璀受不住审讯之痛牢狱之苦,没挺过几日便招供。
“当年上到巡抚下至知县,全省二百多名官员皆贪墨赈灾银粮。”
负责审问的是大理寺寺丞钟熠,听到这句话他震惊地重复贾璀的话再问一遍。
贾璀点头回道:“是。”
在大理寺接手这个案子时,钟熠就猜想贾寿用什么方法私吞巨额赈灾款,也猜想贾家从中得到多少好处,甚至猜到郭家,唯一没想到是全省官员皆贪。这也是为何二十年来此案未被揭发原因所在。
钟熠拳头攥紧了些,心也悬了起来。
靖卫司那边也在查景和六年的案子,只是郭坚一直处于神志不清状态,根本问不出来。贾家与郭家是姻亲,这由不得他不去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想。若郭坚口中的景和六年就是这桩庆西贪墨案,高总督也涉足其中。
全省官员贪墨,此乃震惊朝野的大案,高总督牵扯其中,依着钟家和高家的关系,想毫不受影响很难。
在他犹豫间,旁边陪审的官员瞧出他心思,替他问:“郭坚与高总督可参与此事?”
贾璀身上刑伤重,攒了半晌力气才回道:“他是主谋。”
陪审官员再追问,具体的事贾璀便不知晓。钟熠的心越收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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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卫司得到大理寺那边的消息后,当即对高明进进行审问。
听到贾璀的供词,高明进知晓庆西大灾这个案子想拖也拖不了多久。贾寿和某些官员虽然已经故去,全省二百多位官员,想查这桩案子还是易如反掌。
他坐在板床上,静静望着牢门处的曾校事和高晖等人,眼神空洞无神,好似没有意识的泥塑。高晖清楚他不是受惊害怕,他是在想对策。
片刻后,高明进眼中慢慢有了神韵,稍稍挪动了下身子,朝旁边矮桌上的笔墨示意,“老夫的手多有不便。”
曾校事知道他要招供,朝高晖示意。高晖应声走过去展纸亲自执笔记录供词,一名靖卫立即上前研墨。
高明进看向儿子,暗暗吐了口气。今日道出真相,再无回旋余地,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主动招供。
他迟疑了几息慢条斯理地道来。
“景和六年,老夫入京赶考,恰逢庆西遇到几十年未遇之大灾。出于举子对朝政关注的本能,也出于对庆西百姓的怜悯,老夫便打听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