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沉着脸没再论此事,回头看向面前舆图。目光在大盛疆域周边逡巡一圈,最后落在西北。
“快三年了。”须臾,皇帝感慨道。
白尧知晓皇帝所指的是俞慎言和程宣二人去西北的时日,也顺着皇帝目光望向西北。这两三年,西北不断传回佳音捷报,满朝大臣全都盼着西北安定,各部归顺。
“如今西北各部北退或臣服,残余之众不成气候,明年定能凯旋。”
皇帝凝神望着舆图,若有所思。目光从西北转向东南沿海,再到南洋西洋,最后落在江原,定格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几许无奈地低低叹了声。
-
另一边的郭家,在得知靖卫前往太平山,人人便如惊弓之鸟。在靖卫从太平山回城后,满府的人都慌了,知道大难临头,已经没有挽回余地,府中除了急匆匆的脚步,就是嘤嘤的哭泣声。
郭顺羲却平静地站在廊下,抬头望着院中光秃秃的树干,积雪在阳光下刺目,他看了一阵眼睛便疼得受不了,移开视线眨了几下,有泪从眼角滑落。
小厮端着茶汤过来,见到郭顺羲拭泪,以为他在为二老爷伤心,心中酸酸的。
“外面冷,五少爷进屋吧!”
“不了。”郭顺羲长长叹了一声,神色黯然地望向院中的树木和远处墙角自己当年亲手种下的几簇竹子,然后转头望向旁边的回廊、房舍。将院子四周看了一圈,他最后抬头望向天空。天空湛蓝,白日高悬,他嘴角露出自嘲的苦笑,盯着太阳看了片刻,低头发现眼前一团黑影,闭上眼缓了一阵才看得清。
“不了。”他又喃喃嘀咕一遍,抬步走出回廊朝院外去。
刚走到院中,外面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少妇打扮的女子带着仆妇们赶过来。见到郭顺羲,少妇人扑上前抓着郭顺羲,哽咽地唤了声:“五哥。”一瞬间泪水涌出来。
郭顺羲原本如死水般的面容泛起涟漪,笑了下,为少妇人拭泪,“哭什么,五哥不会有事的。”
“父亲的罪名坐实,你和其他兄弟姐妹……”郭婉容泣不成声。她在夫家听到消息后,担心兄长就独自带人急匆匆地赶回来。
郭顺羲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背,苦笑道:“真庆幸你已嫁人,不会受父亲连累。我也庆幸自己没有娶妻生子,不会连累他人。”
郭婉容闻言哭得更厉害,抓着兄长的手焦急地问:“五哥,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能救你?”
郭顺羲微微摇头,他们都清楚,父亲贪墨那么多,他身为儿子,谁都救不了他。
“容儿。”郭顺羲帮妹妹擦拭满脸泪水,抓着她的手,凑近她道,“祖父和大伯、三叔他们把所有的罪名都加在了父亲的身上,让父亲顶罪,我是逃不掉的。我唯一放心不下的是你,顶着罪臣之女的身份,你在周家必然不好过。”
郭顺羲看着妹妹的脸蛋,想到她往后余生被夫家嫌弃,甚至会被夫家休弃,没有人为她出头撑腰,一如当年自己的生母和幼时的他们。他心如刀绞。
这个他在世上真正的亲人,他从小看着长大,当成心肝一样护着的妹妹,以后就再也护不了,再也见不到。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将妹妹仔仔细细地看,从她的眉眼到她的鼻翼,甚至是每一根发丝,他都想刻在脑海中。
看着看着,眼睛也忍不住酸胀,温热模糊。
“容儿。”他再次抬手为妹妹擦干泪水,靠近妹妹耳边轻声道,“五哥在城郊有百亩良田和几千两银子,这都是五哥私下所有,不在公里,不会被查,这是五哥唯一能够留给你的。若是周家不能善待你,这些足够你后半生衣食无忧。这是五哥最后能为你做的。”
郭婉容听到这儿,再次失声痛哭,泪如泉涌,扑在郭顺羲身上喊着:“五哥、五哥……”
郭顺羲轻轻拍着妹妹的肩头,再次嘱咐:“容儿,你以后要学会照顾自己,学会面对困难,好好活着。五哥送你的,你要握在自己的手里,谁都不能给,哪怕是你的夫君,哪怕是你的孩子,知道吗?”
郭婉容抱着郭顺羲号啕大哭。
“知道吗?”郭顺羲再次问。妹妹从小就性子软,自己不在了,不能时时提点她,他耳根子软,容易被人欺哄。
郭婉容在郭顺羲两次追问下,才哑着嗓子回道:“我知道,我知道。”
“还有——若是将来遇到危难之事,去求高晖,他或许能帮你。”
“五哥,若不是高晖,父亲不会罪名坐实,你也不会受连累。”
“不怪高晖。”郭顺禹认真地道,“高晖只是做他分内之事,错在父亲,错在祖父他们。”
郭婉容松开兄长,昂首看着眼中噙满泪水的兄长,从小到大,除了提到生母的时候兄长会这么伤心,他再没见兄长这么心痛过。
他知道兄长不是担忧自己的生死,是为她,是担心她。“五哥,我要怎么才能救你,我不要你有事。”
“容儿,记得我说的话!”
郭婉容点了点头,眼泪成串滴落,一双眼已经哭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