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皇帝大概是实在瞧不下去,如上次一般暗中教他下棋。俞慎思在皇帝的指引下才发现,皇帝早就在他不知不觉之中已经布下了整个棋局,如果皇帝不暗中教他,让着他,接下来皇帝每落一子,就是大杀一片。很多他觉得不起眼的棋子,却也在与其他的棋子呼应。
他细观整个棋局,不由得露出钦佩之色,心中惊叹,自己棋艺没长进,但皇帝的棋艺却更精进了。
皇帝瞧出俞慎思眼中的神色,知道他此时全都看明白了,一边落子吃掉俞慎思的棋子一边教训道:“局中皆活子。”
俞慎思心中念了一遍,再细看这局棋还真的应了这句话。
不仅面前这盘棋,江原和南安这盘棋,朝堂这盘棋,任何一个看上去无关紧要不起眼的人,都是一颗活子,都是不受控的。每走一步,都应该考虑到他们在这盘棋里的作用,下一步的动向。
也许就是他忽略了某些认为不重要的人和事,才总是错漏一步,抓不到证据。
想到这里,他感到皇帝这句话似乎在指导他此事。
皇帝是想用他来揪出这个线团的头,然后扯出更多。
局中皆活子,他们这些臣子,都是朝堂这局棋中的一枚棋子,皇帝是那执棋人。
他稍稍抬头看了眼皇帝,皇帝面色温和,眸中有浅浅的笑意,让本来清瘦严肃的面庞亲和几分。
他站起身来,恭敬地施礼,“臣多谢陛下苦心赐教,臣受教了。”
皇帝将收的黑子放回棋奁中,吩咐道:“下完这盘棋。”
“是。”
毫无疑问,这局棋俞慎思惨败。
皇帝笑着道:“你棋艺不行,搞一些小实验倒是行家。”
俞慎思先是蒙了下,旋即明白皇帝说的是他指点念念和白清晏做的小实验,想必是白尧已经将事情禀报皇帝。
这时皇帝朝旁边内侍抬手示意,内侍捧着几本册子过来,俞慎思瞧出是他亲笔所书送给念念的物理和化学小实验的书。
皇帝接过书颇为好奇地问:“从哪里知晓这些?”
俞慎思还是奉行一贯说辞。“臣自幼喜欢翻看杂书,便将杂书中提到的一些琐碎技巧加以整合得来。”
这套说辞从来没有破绽,皇帝也信了,面前臣子从少时就这种点子多。他接着说道:“朕瞧了白家小子制的那个蒸汽小船,若是这项用在海船之上,对远洋航行大有裨益。”
俞慎思应了声,回道:“臣认为可以一试。”
皇帝就想听这句话,面上也露出喜色。
俞慎思便详细给皇帝说了蒸汽船航行的原理,以及对于制作蒸汽船所需要的各项条件。依目前大盛境况勉强达到要求,可以一试。
“朕正有此意,若是能成,你也算立了大功。”皇帝笑着站起身,一边翻着书一边问,“书中提到的这些都可以完成?”
“是。”
他写这些本来就是送给念念做小实验玩的,都是日常有趣的东西,没太大难度。只是念念和白清晏姐弟俩太会创新发明了,捣鼓出蒸汽船,把简单的小实验,搞成了工业机器。单论书中的小实验,没有多么高深理论知识和技术含量,只要材料具备,都可以完成。
皇帝又掂量了一阵,将书合上递给了旁边的内侍,别有深意地道:“我大盛正缺这般人才,文教也要革新了。”
革新文教,就是革新思想和认知。从一个小小的蒸汽船和几本小实验的书能够想到该去革新文教。身为后世人,俞慎思佩服眼前这位帝王的远见卓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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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勤德殿出来时,雪已停,风还未止,却也弱了不少。俞慎思裹紧裘衣,走下殿前台阶时,抬头瞧见了走来的郭阁老。
走到台阶下,郭阁老也到了跟前,俞慎思依着规矩施了一礼。
郭阁老抬头朝大殿看了眼,又打量面前之人。模样清瘦秀气,眉眼间温和透着文人书生气韵。与高晖一母同胞,不仅模样不像,性子也截然不同。
他微微笑道:“瞧俞员外神色,江原省一切无虞。”
俞
慎思拱手回道:“下官只管户部分内之事,其他不知。”
郭阁老点头:“江原清吏司事务已经繁忙,的确不该管其他之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果不其然,南安省出的问题是和郭家有关,自己一直没有查到,应该也是郭家暗中抹平了。
皇帝的暗示没错,每一个人都是这局棋里的活子,他不能忽略任何一个不可控的活子。要知道他们在这局棋里是什么角色,下一步会怎么做,会对什么人有影响,会不会改变对方的计划。
他装糊涂应道:“郭阁老说得是。”又道,“今日天寒风冷,下官不敢耽搁郭阁老在此吹风,下官先告退。”朝郭阁老施了一礼离开。
郭阁老看着俞慎思走远几步,眼神也在北风中冷如寒冰,须臾转身步上阶梯。
第175章
入冬后北风虽冷,江原忝州却未到落雪的时节,将书房的门窗关上,房内也就不那么冷。
高明进一身常服坐在圈椅里,面色阴沉,抓着案几边沿的手紧了紧,目光含怒地望着面前低首侍立的高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