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慎言今日当值没有同他一起,他在车上将官服换下来。
马车在书肆门前停下,俞慎思刚下车,见到对面驶来一驾,亦在门前位置停下。
下车的是一位年近半百的老者,一身文人长袍,中等身材,抬头朝妙悟书肆牌匾看了眼,眉头微蹙,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忧郁。
俞慎思认得对方,走上前施礼:“下官见过符大卿。”
符尉身为鸿胪寺卿,俞慎思在传胪大典上便见过。后来虽然见过多次,没有交谈。最近因为南海诸国使臣要前来朝贺,翰林院协助鸿胪寺和礼部安排一些招待事宜,又见几次熟悉一些。
符尉浅浅应了声,“俞修撰来书肆买学报?”今早学报就在京中传开。
俞慎思正想着如何回答,书肆内的伙计见到他过来,已经迎出来,朝二人施礼后,问:“三少爷今儿怎么得空过来了?”
省事了,不用回答了。
符尉一笑,“是俞修撰家中经营的铺子?”
“是,家中姐夫在经营。”
符尉再次抬头朝妙悟书肆牌匾看了眼,问:“匾额上字是令姐夫亲笔所书?”
俞慎思也抬头看了眼,李帧
做过几年刻工,亦擅长模仿字迹,匾额上的字矫健端正。看来这位符大人还是书法爱好者。
“正是。”他答。
符尉笑着走进书肆,俞慎思跟进去问:“大人有什么吩咐,下官让人去准备。”
“老夫想见一见令姐夫。”
俞慎思微愕,这应该不是为了书法来的吧?
脑海中立即过了遍今日的学报,没有任何犯忌讳的地方,他朝迎过来的掌柜询问看一眼。
掌柜上来施礼回话:“东家此刻正在后院。”
俞慎思便请符尉到后堂。
已经得腿脚快的伙计禀报的李帧从书房走出来,见到走在俞慎思身前半步的老者,浓眉浓须,两鬓略白,步态稳健。
李帧稍稍愣了下,立即笑着迎上前施礼:“不知贵客前来,有失远迎。”
俞慎思介绍后,李帧再次施礼,“小民李帧见过符大人。”
符尉在见到李帧的时候已经定住了神,目光死死地盯着李帧的一举一动,最后在他的脸上定格半晌,像是在打量确认。
李帧垂着视线,看不清眼中的情绪,但是面容上能够看得出并不轻松,似乎有些凝重。
俞慎思察觉符大卿的神情不对,也看出李帧一些异样,确定他们早年相识。
李帧对于当年的旧识故交从来都是形同陌路,即便再相熟的同窗,也能毫无波澜,如从未认识一般。
面对符尉却心绪波动,想来此人与他关系非同一般。
这也就能解释,为何符尉看到匾额眉头微蹙,他认出来李帧的字。
“小店简陋,符大人若是不嫌弃,还请后堂安坐。”李帧先打破尴尬,说着做出请的姿势。
符尉稍稍转回目光,朝后堂去。
俞慎思犹豫要不要跟过去陪着,符尉开了口:“俞修撰,老夫与李老板有几句话单独说。”
俞慎思识趣地应了声,让后院的伙计都各自忙去不用过去伺候,自己也走向旁边的刻房,看看念念的画册现在刻出来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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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入后堂,符尉从袖中掏出今日的学报,说道:“首篇文章是你写的?”
李帧朝学报瞥一眼,见到拿着学报略显苍老的手,和面上一样都有了皱纹。
稍稍迟疑下,他神色如常地笑着回道:“大人抬举了,李帧只是上过两年族学,略读过几本书罢了,不懂文章,书肆学报的文章皆是各处的文士寄来。”
符尉将学报放在桌上,自己也坐了下来,看着面前已经不再年少的孩子,眉间有拂不去的愁绪。“你一笔一画一字一句皆是我所教,我教了你十数年,你当我看不出来?”
李帧忙垂首回道:“小民不敢欺瞒。”
“你连我都不认了?”符尉望着李帧如今这副模样,双眼蒙上一层雾气。“当年项家报出你的死讯,我便不信。恰逢萦州旱灾瘟疫,我派人寻你数年无果,才认为你真的遭遇不幸。
十三年了,你就这么隐姓埋名十三年,不给我透半个字。来京一年也不曾想过要见我一面,给我一句话,你真是让我寒心。”
李帧袖中的手稍稍紧了紧,心跳也跟着稍稍加快,他都忘记已经过去十三年了。
迟疑几瞬,再次拱手施礼,急切地解释:“大人应该认错人了,以前也常有人因为小民的相貌将小民错认。小民出身寒微,以前并不认得大人,亦不知晓项家。小民的确是萦州人,当年萦州旱灾瘟疫横行,小民的家人和族人全都死在了瘟疫中。小民侥幸活下来,便投奔宁州远房表姑。
小民不敢有半句欺瞒,大人若是不信,可以派人详查。”
符尉苦笑几声,眼中雾气更重,失望地看着面前人。
“你是我看着长大,你什么性子,有什么本事我心里清楚。你既然冒用李帧个身份,就不会让任何人查出半点端倪。你可以不承认自己身份,可以不认我这个舅父,难道连你母亲的墓都不回去祭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