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堂她……”
“嗯。”
“你……我听掌柜说,你每年过年都会离开临水县,是回乡祭拜令堂吗?”
李帧摇摇头。
“那是……”
李帧暗暗长叹一声,歪头看着身边少年,虽然只有十几岁的脸蛋,心智却早已超过这个年纪,不能以十几岁的少年相看。
境遇让他们都变得不像个正常人。
最尊重信任
的亲人的欺骗、抛弃、背叛、加害,是抹不去的痛,让他们对人都少了一份信任,多了一份猜疑和提防。
他们姐弟如此。
他亦如此。
他们都对身边的人充满戒备。
他又喝了口酒,接着酒入愁肠的几分醉意,坦言道:“我是去寻找记忆。”
高晖也有三分醉意,不太明白,问:“何意?”
李帧抱着酒坛,沉默须臾,惆怅一声:“我失忆过几年。”
他回忆了一阵,道:“当年我被人从山林中救起,什么都不记得,身上也没有任何身份凭证。我不知道自己叫什么,是谁,家在哪儿,还有何亲人。又遇萦州闹饥荒、瘟疫,我被迫随着流民朝南边来。在临水县落脚后,萦州的灾情也过去,我便几次回萦州寻找记忆,想知道自己是谁。”
“你现在记起来了?”
“后悔记起了。”李帧自嘲笑道,“也许苍天让我失忆便是给我的恩赐,是我辜负了。自己拼了命去一点点寻回的记忆,却是如今想忘却怎么也忘不掉的东西。”不禁又灌了一口。
将心中的事吐露出来,轻松了一些。
高晖心中暗暗叹了声,没朝下问,抱着酒坛与李帧又碰了下,道:“李夫子,我敬你。”
李帧再次按住他的酒坛,道:“你这年纪,不该饮酒。”
“陪你喝一回,醉了之后全都忘了。明天醒来,抛却前尘往事,重新活着。”
迟疑下,又道:“我也要重新活着。”
李帧看他灌了一口酒,像个豪迈的侠士,调侃问:“你想怎么重新活着?”
“当然是……好好经营文韬书肆。”
李帧嗤笑,“你们姐弟四人,属你的野心最大,你何甘困于一个书肆。”
高晖冷呵一声,“说得你好像很了解我们姐弟似的。我大姐和大哥倒罢了,我三弟有什么野心,小孩儿一个,最大的野心就是吃遍临水县。”
李帧摇头,道:“他只是年纪小,被你兄姐管束,因怕你兄姐担心,才做个乖孩子。就如你一般。在你兄姐面前,你比他还听话懂事吧?一旦离开你兄姐视线,你什么样子你自己不清楚?”
“李夫子,我怎么听这话,你好像在骂我。”
李帧笑着饮了口酒,站起身来脚步略虚浮,他走到对面望着桥下粼粼波光,长长叹息一声。
高晖也起身走过去,朝桥下望了眼,有点头晕。李帧拉了他一把,“以后还是莫饮酒为宜。”
高晖也自觉朝后退了两步,他可不想一头栽下去。此处水浅,下面石头众多,掉下去可不是洗个澡,是要断胳膊断腿。他也将李帧朝后面拉了两步。
他问道:“夫子,你离开书肆要去哪儿?你上次帮我,我还没谢你。若是以后无缘相会,我还是尽早答谢你。”
李帧想了想,笑道:“晖少爷觉得我帮的忙值多少两,折成银子给我算答谢了。”
高晖蔑他一眼,“你也是读书人,怎么这么俗。你若是要钱,我也拿不出多少。我所有身家就一个文韬书肆,明儿我将书肆转到你名下作为答谢够不够?”
李帧琢磨几息,玩笑道:“少了点。”
“我也没其他值钱的,你总不会让我卖身以报吧?”
“可不敢。”说完回身拎起酒坛,“月过中天,该回了。以后少饮酒。”
高晖站在桥上愣了许久,直到人影消失在街道屋舍的阴影里。他抬头望着圆月。听到有脚步声,侧头望过去,见到从桥洞里走出一人,走上桥来。
“瘸子?”他无奈道,“怎么又是你?临水县的桥洞你都安家了是不是?哪哪都有你。”
少年回骂:“疯子!大半夜不回家睡觉,来这扰我好梦。”
“我们说话你听去多少?”
“有多少听多少,一字不落。”
“你最好嘴巴闭紧,否则……”
“把我扔下桥?”少年朝桥下瞄一眼,“疯子!我若是多舌之人,你去年的事,我早告诉令弟了。这会儿也不会自己找死走出来让你知道。”
这话倒是在理。
高晖坐下来,好奇地问:“你是没家,还是被赶出门,每次都睡桥洞。”
“多管闲事!”
“我是好心,你若是无家可回,我可以给你提供个住处,也给你安排个事做。”
少年在坐在桥栏上问:“让我到你书肆当伙计?不对,明儿就不是你的书肆了。”
高晖哈哈笑道:“高家在县城又不是只有一个铺子,你想到哪里当伙计,我想办法给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