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为身前这位身形瘦弱的娘子号了一脉,沉沉摇头:“娘子身子虚弱,万万服不得这药,我不会给娘子开药方。医者仁心,我也顺带提醒娘子一句,切莫擅自服药,恐会一尸两命啊。”
兰芙呆滞静坐,眼睑低垂,光影打在那双瞳孔中,转而被深邃淹没。
郎中叹息劝慰:“唉,既是有缘,娘子又何必如此啊。”
有缘二字震碎了兰芙眼底的屏障,亮眸中又开始缓缓流淌细碎的光影。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家的,此时已明月高悬,夜色浓沉。
酒肆客人多,姜憬常常忙到深夜才回来。
她独自用了晚膳,今日竟出奇地胃口大好,多吃了半碗饭。净了手脸,她点了盏灯,将冰冷的双足抵进厚重的被褥间,
融融暖意瞬间包裹而来。
她侧躺在榻上,眼角不自觉地滑出温热的泪,滴滴落在枕巾上,结成一片水渍。
她隔衣轻摸小腹,带着几分逗乐,轻声地问:“你想与我有缘啊?”
她孤苦伶仃,或许这个孩子正想来陪她。
这是她的血脉,与旁人无关,等孩子长大,会与她成为最亲的人。
既是缘分,她便也开始期盼。
困意纷扰,她闭上眼,暖意围绕四肢百骸。
吹了灯,今夜安享美梦。
第038章 难入眠
依稀是麦子黄时, 秋声荡漾,青山重峦叠嶂,白墙黑瓦的房屋成排成行, 村口樟树下牛车轱辘不知疲倦地吱呀作响。
他为何又回到了那里, 回到了那方静谧贫瘠的黄土山村。
“表哥, 河里有大鲤鱼, 我们拿上捞网去抓!”
光影打在青衣少女飘扬的衣裙上, 她眉眼带笑,面颊被太阳晒得绯红, 那道飞扬明媚的身影深深嵌在他眼中, 好似别离许久, 又一次相逢。
他听得痴怔,她居然还叫他表哥……
一瞬间, 深沉暗夜吞噬灿阳,简朴素淡的瓦房间充斥着缱绻烛光。房门紧闭,两道身影抵死缠绵,一具温软火热的身子被他紧笼在怀中亲吻,从上到下, 细密热切。
女子无力的手环着他的腰, 剪水双瞳泪光涟涟,歪着脑袋娇嗔:“说好了只是亲一下。”
熟悉的馨香如同长了手般从四面八方勾住他, 他黑眸暗沉无边,哑道:“怎么可能只亲一下。”
说罢, 宽大的手掌捧过她的脸,企图狠狠厮磨那微开的水润红唇。
阒然间, 清幽气息紊乱飘散,怀中的人也不见踪影, 他甚至连她的衣袖都抓不住,只能失神地望着空落落的双手,没有她,什么也没有。
他睁开双眼,外头月照中天,清冷光辉透过窗棂打在乌黑平滑的地板上,宽敞寂寥的厢房空无一人,锦帘上的珠玉晃出嘈杂交错的声响,金丝炉中不知名的熏香烟雾缭绕,气味刺鼻难耐。
他靠在榻上,伸手将身上那件月白色竹纹软缎衫扯得紧了些,身上这件秋衣还是在杜陵时,她偏要拉着他去成衣铺子里挑衣裳,替他买下了这身。
下人备了狐裘冬衣,他不肯穿,将这件单薄的秋衣裹在身上硬捱过了两场大雪。
今夜头疾复发,胀痛不已,他的思绪还在方才那个梦里来回辗转,难以抽身。
一个月了,他回京已有一个月了。
兰芙,不如高门闺秀知书达理、循规蹈矩,也不如绝代佳人长相倾城、花容月貌,一个穷乡僻壤里的无知愚妇,走了便走了,为何总无端入他的梦。
他想驱散也驱散不了。
香炉中浓沉的熏香仍在蔓延,他眉心狠一抽动,朝外唤道:“来人。”
府上一名男仆闻声进来:“主子有何吩咐?”
“炉中点的什么香?撤了。”
男仆战战兢兢应答:“回主子,是安神香,奴才这便撤了。”
祁明昀揉着生痛的额穴,眼袋起了一层淡薄鸦青。
帘子上的珠玉叩得他心神不宁,他逡巡四周,房中的摆设矜贵繁琐,杂乱无章,令他极为不习惯,随即冷冷抬手一指:“将那帘子拆了,换上寻常蓝纹布帘便可,博古架抬走,换一张杉木柜子进来,还有那方软榻即刻搬出去,换成桐木方桌与两只竹凳。”
他脱口而出,竟与他们每每缠绵的房中摆设如出一辙。
府邸初开,这男仆名为庄羽,是总管新买来府上伺候的,因主子吩咐不让手脚愚笨的婢女进房中,他便破天荒地被选入近身伺候。
谁不知墨玄司臭名昭著,墨玄司统领祁明昀心狠手辣,喜怒无常,开府这么些日子,从没有下人能猜透他的心。
那日,一位胆大的婢女进去为他更衣,只因碰到了他身上那件素旧的秋衣,当即便被拖出去乱棍打死。
要说主子的性格真是古怪,譬如堂堂重臣,这数九寒天竟宁肯穿裹一件秋衣也不肯换上厚锦大氅,夜半三更竟吩咐要整换房中摆设,舍了满屋子珠光宝气,全换成穷酸朴素的柜椅桌凳。
主子虽怪,他一个做奴才的也等闲不敢妄加揣测,连忙应声吩咐下去。
后半夜府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步履散乱,直至天明时分,才按照吩咐将房中摆设换置齐全。
祁明昀望着眼前还算熟悉的屋子,终于躺下浅眠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