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起, 兰芙的困倦与清醒愈发如风般来去自如,疲乏上一刻临至,清明下一瞬又驱散困意,她的神思,整日都浸在虚乏与激动中来回游离。
譬如用膳时困倦席上心头, 此刻抬眸四望, 双眼却不肯阖上一丝,唯有清冷潺潺的雨声相和。榻前的火炉暖黄明亮, 透出昏暗微弱的光线,纱帘撩动, 窗外一道挺直的身影便立显在地上。
暗处,她的眼帘轻微开合, 眸中水光涟漪叠叠,却格外平静冷硬, 心头未曾动容怜惜他分毫,倒情愿这连天风雨再狂烈三分。
她都数不清有多少个日夜,她在他身边挨了几记疼痛过后,被他逐出来,摔在湿冷的石阶上,连天大雨浇透她单薄的衣襟,她一路踉跄走回去,推开门,瘫软地扑倒在地上……
她不是同他那般冰冷麻木之人,是以永远也忘不了身上的痛,他给予的种种,她刻骨铭心。
这次,她一定要走。
这辈子,她都不想再与这个疯子有任何瓜葛与牵扯。
她又一次利用他或真或假的怜悯之心,在心底绘制出清晰的计策,可她似乎没有预料到一件事。
她变本加厉地疯癫闹腾,故意搅得他已有三日不得一刻安眠,依照他自私冷漠的心性,早该暴露往常狠厉阴鸷的本性。
如此一来,她的计策便行不通,断了这丝念想,也好早些另觅时机。
亦或是他还尚存那么一点良知,一边觉得她无理的诉求惹得他心烦,可一边又念及她尚在病中,无奈只能将她送往一处僻静的清静之所安养。
可依他如今的举止,他似乎并未生怒,也并未打算替她另寻住所,而是将她的话当了真,夜夜亲力亲为替她守夜。
她不免感到讶异,平日只因她一句话、一个举止便能发疯狂怒之人竟能忍到如今这个地步。他这般无情之人,竟也舍得刻薄了自身,只为让她能得安眠。
可他的喜怒无常如过耳之风,在她眼中,早已稀松平常。
若暴风雨的前夕风平浪静地令人心惊,便寓意着临至的风暴能掀天覆地,咆哮如雷。
她等着风雨来临,也等着他下一步会做出何种举动。
后半夜,祁明昀每隔一个时辰便进去察看她一次,前几次,她平躺在榻上,睁眼未眠。
直到夜雨停歇,浓暗的天空现出一层稀薄的灰蒙,已是卯时初,再过半个时辰天便亮了。
这次他推门而入,兰芙终于闭上了眼,睡颜安详,呼吸舒缓。
她入睡时,那张白皙光滑的脸庞恬静温软,与他心底最熟悉的影子重合,他心尖忽被软物一触,抬起指腹轻轻抚过她微凉的面颊。
他知她也一夜未眠,是以手上动作极轻,生怕扰了她难得的清梦。
那不敢松散分毫的心弦终于暂时卸下,缭绕身心几日的疲倦似奔袭的浪潮朝他的身躯倾打,他褪下湿透的衣袍挂在熏笼上,坐在桌案前,支手扶额浅眠。
今日阴雨霏霏,黯淡光影铺洒在兰芙的眼皮上,惊了她浅薄的睡意,她睁眼,耳边嘈杂连绵,猜是雨水在拍打窗外的一树花枝。
炉中炭火未熄,升腾的暖意裹得她浑身舒适惬意,她这几月都没睡过一个好觉,心头烦乱愈发加重时,便如昨夜那般,只能睡堪堪半个时辰不到。
她微微扭动脖颈,一道半俯在桌上的玄色身影晃入眼帘,他背脊沉躬,身躯朝左侧手臂靠拢,似是睡着了。
他怎么进来了。
她捏了捏被角,双拳收紧,眸底闪过一道愤色。
他的衣裳挂在熏笼上,湿重的衣摆已被烘干,看这样子已是搭坐在那处眠了许久。
昨夜她本是不想睡的,任泼天疾雨,呼啸寒风,她也欲让他在外头站一宿。
可她盯着头顶幽黑的帷帐,神思便开始虚浮,都不知是何时起的困意,竟迷迷糊糊睡着了,倒给了他可乘之机,许是一趁她睡下他便进来了。
她抓起床头那方檀桌上的精致琉璃盏,挥手朝他脚边砸去。
琉璃盏的玲珑四角撞向地上的墨砖,顷刻击出清脆刺耳的琅响,祁明昀被动响猛惊,只微微搭阖的眼皮旋即睁开,迅捷起身,目光精确锁定她的身影。
“阿芙,你醒了?可是又做噩梦了?”还浸在困意中的嗓音低哑沉厚,却不同往常的凛冽阴厉,尾音格外温缓轻扬。
兰芙已屈膝坐起,扯过被衾裹住全身,只露出一个头,正好顺着他的话,寻机掩饰:“我、我看到有人……”
祁明昀听她此言,便知她又是犯了癔症,缓缓走向她,弯腰拾起掉落在地的软枕,铺到她身下,“没有旁人,阿芙。”
兰芙本就是装的,频频循着他送来的台阶往下走,闹了这一回,顺着他安抚的话音,平复抖动的双肩。
“你可还想睡?”祁明昀亲自往炉中添了几块炭,盖上炉罩,新炭甫一被烧燃,窜出几丝明亮的火星。
兰芙摇头,她睡意全无,早想动身下榻了。
祁明昀顺她的意,拿起挂在熏笼上温封了一夜的姜粉素绒锦缎夹袄铺在被褥上,“今日很冷,穿这件厚衣。”
得到她的沉默以表应允后,他欲拎起嵌着白软绒毛边的衣领替她穿,却被她伸手夺过,一只手早已先他一步套入暖和的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