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菡儿率先见祁明昀朝这处来,连忙屈膝行礼,五官皱成一团,满眼忧疾,“夫人自午睡醒来后,人又不好了,晚膳也未用,在房中摔砸东西。”
“都下去。”祁明昀眉头紧蹙,淡淡开口,迅速推门,闪入房中。
房内碎玉铺洒满地,遍地狼藉,灯烛却燃得明亮,清晰可见一道身影缩坐在那架屏风后。
兰芙赤脚单衣,将头埋在膝间,浑身都在抖,身上的披风从肩头滑下,覆落在地。
祁明昀眼底一涩,拾起那件芝兰紫披风裹着她的身躯,拉起她冰冷刺骨的手,她厉声尖叫,一把推开。
“啊!别过来!别过来!”兰芙浑噩抬头,神色茫然无依,眼睑下红肿得如一只桃,一看便是哭了许久。
“阿芙,是我,我回来了。”怕冷着她,他解下身上湿重的外裳,拢紧她的双手,将她的身躯往怀里搂,把胸膛仅剩的温热渡到她身上。
兰芙在他怀中渐渐安稳,两只手垂在他肩头,被他抱到凳上,她无神的瞳孔目视前方,用余光窥见他弯下了腰,屈了膝,手掌拢着她的脚踝,在为她穿鞋。
自从心生计策,她便欲装得再像一些。
午睡时做了好多噩梦,醒来后她的确觉得不大好受,但纵使心神缥缈虚浮,可连服了几日汤药,也已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今夜这场戏,她从午后搭到此时,便是为了等他回来。
穿上鞋袜,套上厚衣,她感到浑身暖洋舒适,眼缝开始微微半眯,身躯随之轻盈如坠云端。
她困倦想睡了。
“阿芙。”祁明昀摇了摇她无力的身躯,轻声道,“你想吃馄饨面吗?”
太医嘱咐,她如今只能吃些清淡之物,馄饨面已是清淡膳食中她算得上爱吃的。
兰芙被他摇得思绪微微回笼,迷瞪睁开眼,点点头。
“我去做,好吗?”他绕到她身后,撩起她散在颈间的发丝,顺到耳后,用霞粉色发带略微绑了个结,露出她光洁的脸庞。
他看到她脑勺微动,浅浅点头。
“那你坐在这等我,不要闹。”
替她裹得厚实后,他撑伞去了厨房。
路过的下人见主子这个时辰了还亲自往厨房去,纷纷垂首避让,隔开一条宽道。
兰芙与雨帘对坐,静听天地间落雨潇潇,雨似斩不断的丝,千丝万缕结在她眼底,聚成一团杂乱的线。
她仿若不知时间游移,只觉他刚走,便又回来了。
祁明昀未让下人经手,亲自做了碗馄饨面,亲手呈在托盘上端来。碗中热气升腾,白茫水雾隔开湿冷雨幕,油香溢散,一碗清汤鸡蛋面上窝着几颗鲜肉馄饨,鲜白汤底漂浮着几片紫菜与一层虾皮。
碗放到身前,兰芙捏着圆勺,舀了一颗饱满的馄饨入口,馄饨皮薄馅多,一颗下去便压下胃腹的隐痛,暖融洋溢。
她觉着滋味还不错,先将上面的馄饨吃光。光影覆上她恬静的病颜,她埋头一言不发,嘴角沾了丝油花。
祁明昀自从日日陪她用膳以来,这几餐筷子都未沾透油花,仿若自身的饥饿早已被淡忘。
她想自己吃,他便看着她吃。
一碗馄饨面,她要先吃馄饨,后吃鸡蛋,喝几口汤再吃几筷子面便饱了。
从前如此,如今依然,从未变过。
果不其然,兰芙吃了三口面,放下筷子,将碗往里推挪,视线又落到窗外的雨幕间。下人打来热水,祁明昀接过,拿起搭在盆沿的热巾盖在她脸颊,轻轻揉擦。
兰芙观雨入神,并未察觉他接了热水进来,直到眼底骤然一暗,脸庞被暖意包裹,她才发觉是他在替她擦脸。
她无力无心去抗拒,就当做眼前无人,看不见他的身影。
脸颊再次被温热沁的绯红,红肿的眼皮被热气一逼,胀涩之感愈发明烈,她忽觉眼眶被这股热意扯得刺痛生波,眼尾涌出一丝泪花。
祁明昀牵起她的手浸入盆中,轻轻按揉她的指腹,又用另一方干巾替她擦拭掌心的水渍。
净了手脸,他将昏昏欲睡的人打横抱起,掀开早已煨敷温热的被窝,把人放上软榻。
兰芙眼皮沉重,轻眨几下便合上。
祁明昀坐在床边,静望她半晌,听她呼吸均匀,便以为她是睡着了,遂起身吹熄烛灯,解下衣裳,欲在她身侧躺下。
尤其是夜里在床帏间,他的气息逼近,兰芙还未全然入眠的神思便会下意识绷紧,阒然睁眼,眼底映刻冷淡:“去外面。”
她双手极为不安地攥紧被角,宛如沉浸在哪方恐惧中,无法抽身,对他重复:“去外面,我怕。”
这一声我怕,彻底喊软了祁明昀的心。
他满腹酸胀几近喷发,伸手将盘旋身心的困倦齐齐驱散,分开她不安绞
动的手指,披上外裳,答应她:“好,我去。”
第087章 耐心性
夜色沉酽, 疾雨濯浇,树影狂摆乱颤,游鸣的风卷起颠扑雨丝直往庭下打。
外头风雨凄凄, 天寒地坼, 祁明昀孤身而立, 沉寂的黑眸中盛着的潭水浪静无波, 双手环胸靠在窗边, 浑身湿漉,凉雨沾身。
为了让兰芙安眠, 他下了令, 不准任何人夜里从这处廊亭下经过, 是以今夜偌大的庭院除了阴风冷雨,便唯有他一人融于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