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眼前此景,昔日与他在家中那间房中的缠绵之景化为猛兽冲入脑海,她以为早已淡忘的往昔,似乎在狠嘲她自欺欺人,将她刻意想要忘却的一幕幕,又如数捧到她面前,引诱得思绪泉涌如柱。
她忘不了,她恨自己为何就忘不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嘴唇开合,眼前这个锦衣华服,眉眼如刀的男人,她看不透他。
他既看不起她,自然也该对昔年旧事不屑一顾。
他这个人尊己卑人,傲睨自若,那年与她挤在狭隘房屋内吃糠咽菜的日子应是他最不愿回忆起的屈辱。
可他这样做,到底是何意。
祁明昀眼皮浅跳,犹豫片刻,淡淡道:“寻常我是不住这间房的,布置成这幅样子是想你会喜欢。”
“我不喜欢,你让人将这些东西搬走。”
兰芙攥紧拳心,只觉这副摆设如尖刺般深深扎入她眼底。
他美眷入怀,妻妾成群,这五年过得潇洒快活,可她脑海中却还会偶尔闪过他的身影,她这是怎么了。
五年前,她被他搓扁揉圆,肆意哄骗,到如今,他似乎就料定她生来愚笨迟钝,以为施舍一星半点看似关怀实则是羞辱之物便能让她乞怜顺从。
这算什么,他可是认定她会感激涕零?
她是卑微人轻,她也承认自己一颗心傻到极致,可她看不惯他羞辱自己,更何况还是拿曾经的一砖一瓦,一桌一椅,来反复搅荡她的身心。
“你如今倒敢来吩咐我了?”祁明昀话露不虞。
他喜欢兰芙那双眼睛,是因为当年她满眼都是他,逗弄她时,眸中惧是灵动与娇嗔,欺负她时,便会流出莹润涟涟的泪水。
那时,他一眼便能看出她的心思,她不会算计,也没有城府,想的无非是蒙昧幼稚的儿女情长。
不像如今,他似乎看不透她眼底藏着几分山水,有时他真想钻入她脑袋看看,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是在计划如何逃离他,还是在心底反复咒骂他。
一概不知。
他不愿看到她将这幅心思摆在脸上。
“我说你喜欢,你就会喜欢。”
兰芙无奈,只能在他不容抗拒的示意下坐到他身边。
祁明昀挽起宽大的衣袖,
修长如竹的指节捏起玉筷,一如既往地往她碗中夹菜。
兰芙知晓他下一步该让自己做什么,不等他开口,拿起筷子便往嘴里塞菜。
虽是满桌玉盘珍馐,却吃得味同嚼蜡。
祁明昀对她很是自觉的举止颇为满意,放缓语调,“味道如何?”
兰芙将菜咽下肚,望着他变化多端的眉眼覆上一层柔意,他那双眼果真天生会用来伪装魅惑人,她恍然微滞,还真以为他是在和气询问她。
她埋头喝了一口不知是何种食材做的汤,细细回味,她口味重,不太能喝惯,便将尝到的味道如实答来,“这碗……鸡汤不好喝,味道有些淡。”
“这是金汤鱼翅。”祁明昀纠正她脱口而出的愚昧。
“喔。”被他直截了当纠错,兰芙尴尬横生,脸上泛起热意,飞快眨动眸子,不咸不淡地回应。
什么金汤鱼翅,她又没喝过,瞧着一碗倒是得花不少钱,可这东西还没鸡汤好喝呢。
祁明昀勾起唇角,再问:“你觉得寡淡,不好喝?”
兰芙一径点头。
祁明昀甫一指向那碗汤,语气随和到令人心惊:“谁做的,拖下去杖毙。”
他神态自若,嘴角还噙着舒淡,却能这般泰然地下令夺一条人命。
抬眼间,一位厨娘被拎出来,摔到阶前,忙不迭磕头求饶:“主子饶命,主子饶命!”
喊声凄厉悲绝,响彻半个院子,那些洒扫的婢女小厮似乎早已见惯了这幅场景,不曾递去怜悯一眼,麻木地兀自干活。
兰芙茫然错愕,不敢回想方才在他口中听到了什么,双眸惊瞪,拖开凳子起身:“不过是一道菜而已,你便要杀人?!”
“做错了事难道不该罚吗?”
“可是她错不至死。”
祁明昀凝眉轻嗤,指尖轻敲桌面,优哉游哉道:“终归是惹得你不称心,那阿芙说说,该如何罚。”
“我不知道,我不会。”她又不是高高在上的贵人主子,说不出口该如何去惩罚一个人。
祁明昀定眼,显然不悦。
他愿意给她这个权利,可她却对他予她的东西漠然置之,甚至看都不愿看一眼,不过他有法子逼她就犯,她那点多管闲事的善心便是最好的把柄。
“那还是杀了罢。”
兰芙果真被他逼上绝境,这是她生平第一次予夺旁人的生死,双目微阖,无力颤道:“你别杀她,不若就……罚她月钱罢。”
“就依你说的办。”祁明昀应得轻飘,姿态闲散地点点头。
厨娘如蒙大赦,磕得头破血流,石阶染上明艳血红,她仿若感受不到痛意,如被摄了心魂的木偶,只知吨吨磕头,整副身躯匍匐在地,脸也蹭破了皮。
“多谢主子,多谢主子!”
兰芙不忍再看,借着门框遮挡,挪移到后方。
祁明昀将她退缩的身子逮个正着,拎着她站到身前,让她成为众道目光的活靶子:“夫人替你求情是你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