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_步月归【完结】(16)

  执柔没有说话,而是走至桌边,从酒壶中倒了一杯酒来。

  阴阳吉铭镂刻在杯盏之上,冷冽的酒液倒映着满室的红光。

  执柔端着酒杯款款上前。

  “请陛下饮此合卺。”

  齐楹未动,执柔的手便一直悬在半空。

  “你在意这些虚礼?”齐楹问。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是划破窗纸的利刃,眼前那绚丽夺目的椒房殿乍然成了短刃交接的战场。没有烟尘,却撕破淋漓的血肉,将这原本就不够旖旎的洞房花烛,变得愈发像是一场交易。

  杯中酒满,清晖浅浅。

  执柔抬起眼睫,缓缓看向齐楹。

  “是,陛下。”

  灯光照亮了她的眼眸,盛妆的执柔美得惊心动魄。

  “从今日起,陛下便是妾的夫君,福祸相依,休戚与共。”

  齐楹突然抬起手,指尖精准地落在了执柔的额头上。他的手指缓缓向下,抚摸过她的眉宇、眼睛、鼻子。最后停留在了她的朱唇上。

  她涂了口脂,齐楹的指腹摸到了那滑腻的触觉。除此之外,还有她细腻光洁的皮肤,柔软的雪腮,轻颤的眼睫。

  这是齐楹第一次感知这个女人,除了她的名字、声音外,还有对她的触觉。

  柔软的、细腻的女人。她的声音宛若莺啼燕转,似是甜美的谎言。

  他接过了她手中的酒杯。

  甘洌的酒气扑面而来,齐楹想到的却是数日之前,那个想要给他下毒的宫女。

  她也是这般端着茶盏,假称这是大长公主为他送来的茶。

  大长公主名叫齐徽,是齐楹的姑母。

  这杯酒是内宫的佳酿,花果香馥郁甘甜,这一切都远远比那一日的茶更来得动人。

  只不过那杯茶中是穿肠的鸩毒。

  来之前齐楹已经喝了不少酒,席间觥筹交错,大司马喜形于色,仿佛他才是那个即将洞房的新郎。齐楹对此不置可否,却也多饮了几杯。

  杯盏上停留着执柔指上的余温和浅浅的清芬。齐楹仰头饮尽了杯中的酒。甚至有一瞬间,他希望这杯酒里一如那日,浸透了鸩毒。

  执柔亦将酒水喝尽。

  “今夜臣妾与陛下新婚,臣妾恭祝陛下天命所佑,万世长吉。”执柔知道他看不见,依然盈盈一拜。

  听闻此言,齐楹握着茶盏的手骤然一紧。

  饮了酒的执柔,双腮泛红,一双眼睛澹澹生波。

  齐楹一直都知道,他与薛氏女的婚约不过是一场闹剧。是薛伯彦控制他、乃至控制全天下的把戏中的一环。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交易,甚至是一场单方面的威压,他刻意压抑住自己心中一闪而过的动容。

  “不必了。”

  “你我之间,死生祸福,各不相干。”

  说罢,齐楹将手中空了的酒杯放在凭几上,而后走到了门口处。

  “你先睡吧。”

  门轴一开一合,夜风穿堂而过,齐楹已经走了出去。

  见他出了椒房殿的门,却玉忙进了内殿。

  执柔正欠身将凭几上的酒杯收起来,这阴阳玉杯光华璀璨,反射出星星点点的金色光影。

  “陛下没走远,只是去了偏殿。”却玉轻声说,小心打量着执柔的神色,见她并未有自怨自艾的神情才稍稍放心,“娘娘饿不饿,奴婢拿了些胡饼和雁巾羹。”

  执柔点头,却玉便拿铜盆端水来为她净手。

  胡饼还是热的,执柔吃了两口,又喝了些汤便停了下来。

  “太子立后了。”却玉轻道,“琅琊王氏家的女儿。”

  这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执柔道:“是他们家三姑娘么?”

  “是她,娘娘还记得。”

  “早几年见过一回。”执柔回忆着说,“我记得她比我还要小三岁呢。”

  “是。今年才满十四,过了年及笄后再入宫。除了这位王姑娘,还册了两位婕妤,都是重臣家的小姐。”

  “早前我也以为自己会嫁给他。”执柔走带妆台前,却玉给她拆去凤冠,“你瞧,他若是真心想娶,哪里会一拖再拖。”她语气中倒也并未有什么不甘,“大司马那边是怎么说的?”

  “左不过是太子窃国,再连发数道檄文。约莫是要战,只是怎么打还不大清楚。娘娘,若是真要打起来,您心里头向着哪头?”

  看着铜镜之中自己依稀的容颜,执柔想了想:“我希望谁也别赢。”

  “太子要是赢了,我岂非成了阶下囚。若大司马赢了,只怕大裕更早一日分崩离析。”她笑了笑,“可一直战下去,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所以,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选,索性不选了,这是他们男人的事,我连自己的命都管不了,哪里管得了天下事。”

  *

  在椒房殿的西偏殿里,齐楹正在听元享为他读奏折。

  这些是没经过大司马手的奏折,三名藏在夹衣中送进来的,讲的是西陲的军务,这些人都是昔年齐楹掌管少府监时的旧人,不甚惹眼但却十分忠心。

  在元享的声音里,齐楹的思绪却难得地一阵恍惚。

  薛执柔。

  逆贼薛伯彦的养女。

  他今夜饮了酒,在酒意上涌间,再一次想到了这个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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