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吻终于落在唇畔时,芙姝兀自撑起他的肩膀,制止他下一步的动作。
酒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它既可以令人真醉,亦可以令人假醉。一般还能睁得开眼的,芙姝统统鉴定为假醉。
在官场上,人们推杯换盏,借着假醉行事,它在放大自己内心贪欲之时,也会令人格外清醒。
“妙寂,你真的要破戒?”她喃喃道。
但凡他稍微点头,这便成了她的把柄,芙姝觉得自己的慈悲与眼前的佛者不分上下,至少她给了他一个选择。
妙寂沉默几息,定定抽出手,替她拂开乱发,随后,他又用自己的额与她的额相抵,旋即颤抖地合上眼,那温热的大手一路向上,轻抚她的唇。
“你可在意?”他问。
芙姝不敢回答,因为她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在清醒地沉沦。 那指尖小心翼翼地抚碰着她的面颊,更令她哽咽到无法开口,她忽然觉得这样的亲密太像夫妻了。
而这一世的芙姝呢,与他算不得夫妻的,从头到尾都不算。
“你又在看谁?”她颤抖地开口试探道。
佛者长叹一声,额头靠在她肩侧:“一直都是你。”
芙姝微微侧目望他,眼眶中盈着的泪模糊了眼,最后,薄薄的眼眶盛不住了,那点泪水便轻轻地落在枕畔,悄无声息。
烛火照出他微赧的脸色,浓密的眼睫湿湿的,有些可怜。芙姝攥紧衣袖,鬼使神差道:“你想醉吗?”
佛者眼睛仍是阖上的,那两片嘴唇微微翕合,在即将说出答案的时候,芙姝翻过身,攀住他的脖颈,柔软的嘴唇贴上他的唇畔,堵住他的回答。
温热的唇瓣相覆,他终于睁开眼,手臂揽住她的腰,眼底洇着难言的欲色。
芙姝这回发了狠,直直将那两片唇啃咬得破了皮,吮吸得他头皮发麻,口腔中的血气与酒意相互交缠,却谁都不肯先放手。
起伏的胸口与剧烈的喘息相交缠,芙姝抚上他冰凉的面颊,在上唇落下一个啄吻。
“要吗?”她的声音极轻,落于他的唇上,激起一阵酥麻。
妙寂瞳仁微微睁大,似乎被她直白的话语惊到。
“说话啊,别装傻。”芙姝用手拍拍他的脸,寂静的室内响起两声清脆的拍打声。
许久都等不到他的回答,芙姝心底微冷,她分心望了望四周:“算了,好像只有一张被子跟枕头,我先去拿新的。”
成婚以来头一次同床共枕,谁都没有准备好谁的到来。
芙姝罗袜都未穿便下床,打开衣橱时又用力过猛,勾起的风吹开衣橱内箱子里的片片纸张,尽数被风卷携着吹散于空中。
她又赶紧跑去关窗。
“真是醉得狠了,若是往常,不管做何事,一进屋你便要将门窗全落锁的。”
芙姝嘀嘀咕咕的声音落于他的耳畔,像雀跃的一簇火苗,透着些不明的暧昧。她弯身将那纸张一点点捡起,发现大多是他自己抄的经,还有三两张美人图。
谁画的?妙寂何时会看这些东西了?
她有些好奇,干脆坐在桌案旁看了起来。
一刻钟后,芙姝仔仔细细,安安静静地看完了画。她觉得自己应该在某一刻死了,抑或是早便死了。早到何时呢?或许就在嫁给他的那日。
这十五年是如何过的她不想再回忆,至少这一年来,她的存在被这个无情的和尚抹杀得彻彻底底。
她一动不动坐在蒲团上,仿若一尊石像。
“你骗我。”
她将纸张平静地叠好,恶狠狠又十分平静地说。她觉得如今偷偷心悦上某个人的芙姝实在是太心软,心软到连话都不敢说得太大声,像是怕被第二个人听见似的。
妙寂坐起身,只依稀看见了起头那几张他抄写的废字帖:“那些本是要烧掉的。”
“是吗?你有没有觉得现在烧已经晚了?”
“此话何意?”
芙姝抽出其中一张画像,第二遍仔仔细细地观赏那个女子亲切的眉目,这样熟悉的面容,放眼整个天下都寻不出第二个。
这是她自己,又不是她自己。芙姝觉得有点好笑,又仔细观赏一回,这回她应该算是自己把自己挫骨扬灰,亲手磨成齑粉了。
多美的一张脸,那对微弯的眼既柔顺又稳重,是这个吃人世代里女人最好的优点。
脸颊旁的鬓发整整齐齐地梳好,发髻钗环,唇含朱丹,微笑不语,样样都合规制,一点都不像如今的芙姝,不像如今坐在这里,准备跟一个和尚行云雨之事的很糟糕的芙姝。
芙姝睁着一双死了的眼看他:“你可知打诳语的和尚会受到什么惩罚?”
说罢,她自顾自地移开目光,轻轻将那张纸放在油灯之上,为自己体面地做了个焚化仪式。
直到一双手都快被火舌舔黑了,妙寂才起身行至她面前,拂袖挥熄灯火。
“你在做——”他急迫地握住芙姝烧伤的手,另一只手捏着那张画的某个角,口中话语戛然而止。
芙姝低笑一声,抬眼看他,他垂眸回望,发现她向他投来的目光竟是那样地素昧平生。
“本是要烧掉的。”他又认真重复一遍。
本是要烧掉的,在坐化之前,他想亲手了断这些前尘之事。
芙姝只抿唇,她如今已经结丹,实力大增,被火烤焦的皮肉很快就长出来了,掌心有些发痒,很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