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动了动手指,示意车内桌案上摆着的点心:“时候还早,不知你用了早食不曾?”
此话一出,姜菀便想到了答应沈澹却并未成行的那顿午食。
那日沈澹确实休沐,然而却一早被圣人传召进了宫里,至晚方归。而后又遇上顾元直的寿辰,因此两人一直没能安安静静坐下来共同用膳。
她定了定神,说道:“简单用了些。不知将军有没有按时用膳?”
沈澹似乎笑了笑,说道:“你放心,我会听郎中的话的。这是我命人一早买的点心,你尝尝。”
姜菀拈起一块芋泥紫米糕,芋泥细滑如沙,紫米黏腻耐嚼,入口便是清甜香味。她觉得胸臆间的窒闷散去了一些,颔首道:“甚是可口。”
他说道:“在我看来,远不及阿菀的手艺。”
姜菀面上微红,没说话。
拿过糕点的手指沾了些碎屑,姜菀正打算抽出帕子,却见沈澹已先一步取出了手帕,轻柔地擦拭着她的指尖。
他的手指隔着绢帕轻轻摩挲过她的,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马车很快到了顾宅,姜菀下了车,将装着折扇的匣子又抱紧了一些,这才在仆人的通报下绕过长廊,来到了后院。
她去时,顾元直正在书房里翻着书。屋内茶香氤氲,寂静无声,屋外淅沥的雨敲打着窗棂,平白生出一点绵延不绝的怅然。
“小娘子来了。”顾元直得了通传,徐徐转身。
他眼底青黑,面上满是疲倦,显然昨日经历了那样石破天惊的事情后一夜难眠,辗转反侧。
姜菀没有多说什么,只打开了匣子,取出了那把折扇,双手递给了顾元直。
他握住扇柄,一时间竟有些不敢打开。大概在知晓了年少旧友已不在人世后,看着这把扇子便油然而生悲怆之情。
折扇缓缓展开,多年前绘就的画在眼前一点点呈现。如今看来显得尤其稚嫩的笔触,在那时却倾注了年少时最纯粹的感情。
顾元直想起那时自己亲手将这把折扇拿出来时,彼时的姜麓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而自己痴长几岁,便唤他“麓弟”。少年心肠赤诚,在他暂住姜家的那些时日细心妥帖,几乎抚平了那场灾祸在自己心头留下的痛楚。
而如今,他却只能对着这把扇子空怀思念,曾经的少年郎也已化为了一抔黄土。顾元直眼底酸楚,闭了闭眼,哑声道:“麓弟......何时故去的?”
姜菀道:“算起来,快两年了。”
“你们一直住在平章县?还是后来迁居了别的地方?”顾元直问道。
“多年前,先父先母便已在云安城扎根住下,靠着经营家中食肆谋生。后来,父亲染了重病,药石无医,便......”她说到此处,心中仿若被针刺了一般隐隐作痛。
“后来,我曾在京中四处探听过,却一直没有他的消息,没想到竟是天人永隔。”顾元直眼底泛起泪花,他仓促地扭过头去,长叹一声,终究是潸然泪下。
姜菀的眼圈也有些红:“若非亲耳听见您的话,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先父与您还有这段交情在。”
顾元直苦涩一笑:“姜姓并不少见,因此我与小娘子相识这么久,却从未想到过,你便是故人之女。”
姜菀平复了一下心绪,轻声道:“父亲甚少提起年少之事,若不是母亲留下的日记中记录了昔日之事,恐怕我也不知内情。”
“你母亲......”
“您还记得当年在姜家时,可曾见过一个与父亲差不多年岁的女子?那便是我母亲。”姜菀道。
顾元直闭目思索半晌,方道:“我想起来了,那时,麓弟的双亲说,那是个因洪灾而无家可归的小娘子,他们把她从大水中救了出来,暂时收养在身边。”
“那您是否记得,我母亲的来历?”姜菀的语气有些急切。
顾元直说道:“他们说,你母亲与家人失散了,被救起时已经奄奄一息,醒来后便有些神智迷糊,说不出自己家住何、家中有何人,只记得自己的名字。”
姜菀沉沉叹了口气,喃喃道:“阿娘临终前便嘱咐我为她寻找失散多年的兄长与双亲,可我辗转许久,却依然没有找到。”
“怎么?你母亲后来记起了自己的身世吗?”顾元直问道。
姜菀摇头:“母亲只记得她的姓与名,记得她有一位同胞兄长,却不记得兄长的名字。”
一旁的沈澹忽然开口:“令堂尊姓?”
她回答道:“徐。”
顾元直与沈澹同时面色骤变,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姜菀正低着头看着那把折扇出神,没留神两人的神色。
“那令堂与家人失散那年,芳龄几何?”沈澹的语气有些波动。
姜菀想了想,迟疑道:“大约十二三岁吧。”
此话一出,沈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眉头紧紧拧起,好像在思索什么难题。
顾元直看着姜菀,露出了一个慈爱的笑:“想不到我与小娘子如此有缘。虽然麓弟已不在人世,但好在他还有血脉,我能见到你,也算是略感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