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如此年轻便能担此重任,其中的艰辛定然是我想象不到的。”
沈澹低眉一笑:“不过是有一副尚可的身手罢了。”
话虽如此,但姜菀看着他的侧脸,思绪却总忍不住有些游移。以他的年纪,荣登禁军统领这样高的官职,不知付出了多少努力,绝不是身手好便能够做到的。
她隐约记起曾听人说过沈澹的战功,那必然是浴血厮杀出来的成果,不知多少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沈澹将话题转到了那本书上:“师父说,他看自己年少时的游记文章,怀念之余总有些不忍细读。特别是曾与他并肩出游的故人如此已各奔东西,或是不在人世,曾经立下的誓言或是谈起的故事只停留在纸上的寥寥语句。他细想起来总会触动情肠,常觉感伤。”
“能与朋友相偕踏遍大江南北,该是人生之幸。”姜菀由衷感慨。
在条件有限的古代,能够以文字的形式留下曾经的记忆,已经很难得了。
沈澹翻着那本书说道:“还有十几日便是师父的寿辰,师父说他到了知天命之年,许多事难免就看淡了。但他依然记挂着从前的老友,因此特意嘱咐我为他设法寻找到一些还在人世的朋友,借这个契机邀他们小聚。”
姜菀想着顾元直满腹诗书,想来他所交好的朋友应当也是文人墨客吧。她便顺势道:“顾老夫子的莫逆之交是不是个个都是身份学识不凡之辈?唯有如此知音,才能常在一处谈诗论道吧?”
沈澹微微笑了笑:“并不尽然。师父交朋友从不会看那个人是否与他一样有学识,只看两人是否志趣相投。他交好的朋友中,既有风姿隽然的文人,也有行走江湖的侠客,还有不少只是寻常人,但各有各的性情,皆是值得相交之人。”
他说到此处,眼底浮起一丝黯然:“只可惜,根据师父给我的名册,我这几日稍加寻访了一番,已有不少人不在人世或是失去讯息了。只怕师父寿辰当日无法见到太多挚友了。”
“悲欢离合也是人之常情,任谁也无力改变,”姜菀宽慰,“我想顾老夫子应当能接受这个结果。”
沈澹默然点头。
两人又说了许久的话,姜菀估摸着时辰也差不多了,果然听见门外长梧扣了扣,说道:“阿郎,厨下备了碗苹果红枣水,最是养胃,您尝尝?”
“呈上来吧。”沈澹将书倒扣在桌案上,淡声道。
长梧端着木托盘上前,将一碗冒着热气的饮子放在沈澹面前。他看了姜菀一眼,见她并没有要开口为自己邀功的意思,便道:“这是姜娘子事先准备的,嘱咐我们用小火煨着,待将军用罢点心后再过些时候,就可送上来。”
沈澹没料到姜菀还准备了额外的点心,一时间有些意外。对上他的目光,姜菀抿抿唇:“医书上说此种饮子对胃疾有好处,我便准备了。”
他莞尔一笑,那笑容被热气一熏染,连带着眉眼都显得绰约起来:“小娘子费心了。”沈澹用木匙舀起一口,感觉唇齿间都是那淡淡的清甜味。热乎乎的汤饮落进胃里,让他原本干涩而微疼的胃得到纾解。
他用罢汤饮,抬头看了眼外头的天色道:“时辰不早了,我送小娘子回去吧。”
姜菀忙推辞:“此处离食肆不远,不用劳烦将军。”
长梧亦道:“阿郎歇着吧,奴去送姜娘子。”
然而沈澹已经起身换上了外袍。姜菀无法,只好同他一道走出了沈府。
她在温暖的屋内待了许久,乍一出门,被冷风一吹,忍不住战栗了一下。沈澹眉眼微微一动,便稍稍向前走了几步,从侧前方替她挡着风。
姜菀没留神这个细节,只静静跟在他身后。
“说起来,小娘子是京城人士吗?”沈澹口吻闲适,随意问道。
姜菀略略想了想该如何回答,说道:“先父母都长在外地,直到后来才举家来到了京城谋生。”
她想到此处,忍不住脱口而出一句话:“云安居,大不易。”说完才意识到这话似曾相识,当年与沈澹初相识时他也曾这样对自己说过。
两人同时看向了对方,从对方眼中读出了相同的意味,各自一笑。
沈澹道:“虽不易,但小娘子还是生存了下来。”
姜菀轻轻一笑,旋即想到自家的生意,眉眼又黯了黯,说道:“可即便我努力扎下了根,却依然只是一株柔弱的小树苗,经了一点风雨便摇摇欲坠。”
沈澹是聪明人,如何不明白这话背后的意思?他缓缓开口:“即使摇摇欲坠,但树根既然扎下,便不会被轻易掘断,只会等待有朝一日重新破土生长。”
“我想,小娘子不是会轻易被打倒的人。”
姜菀忍不住问道:“将军为何如此肯定?”
沈澹转头看她,目光不带丝毫犹疑:“我相信你。”
那发烫的目光让姜菀心中乱了一瞬。她仓促转头,指了指前面道:“......到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食肆外,可以清楚地看见里面冷冷清清的场景。此次风波不同往日,即使沈澹出面为她作证,也无法改变许多人心中的芥蒂以及对狗的恐惧。唯有查清当日的真相,才能彻底还食肆一个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