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令妩愣了一瞬, 随即撇了撇嘴。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还是个根木头桩子, 不解风情。
她收回了身子,重新靠回车壁,神色却慢慢正经起来。车轮还在转, 窗外的喧嚣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裴砚,对不起。”
他偏头看她,眼底泛起一丝疑惑。崔令妩垂下眼帘,声音低软:“这句道歉迟来了八年,有些晚了。”
裴砚怔住了。
片刻之后,他猛地明白过来,脊背终于从那一本正经的端坐里松动了,微微朝她倾去,声音竟带了几分急切:“阿妩,该道歉的是我才对……”
“好啦。”她抬眸,截断他的话,嘴角弯了弯,神色轻松,“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裴砚张了张嘴,喉间滚了滚,到底没再出声。可他的指节攥紧了膝上的布料,又缓缓松开。
真的可以过去吗?
他心里翻涌着这句话,面上却一点也露不出来。
然而她忽然又说:“不过……”
他抬起眼来。
崔令妩的目光正直直地、毫不避讳地,落在他的——大腿根处。
裴砚浑身一僵,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你——”
她直勾勾的盯着,慢悠悠地摸着下巴,笑得促狭:“可惜的是,忘了。”
裴砚的耳根已经红透了。绯红从耳尖漫到脖颈,在那张一向冷淡的脸上烧出一片狼狈的霞色。
他僵在那里,手还捂着,进退两难,喉结上下滚了一回,好半天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当时在我身后。”
他声音都哑了半截,清冷的声线此刻带着点无奈。
崔令妩偏了偏头,微微眯起眼,目光顺着他的话,极其自然地往下滑了滑,“是嘛——”
她拖长了尾音,视线黏在他臀侧的位置,一寸也没挪开。
裴砚整个人几乎要烧起来了。他猛地坐直了身子,想板起脸来,可耳根的艳色出卖了他,喉间那声轻咳也出卖了他。
“崔令妩。”他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却在尾音堪堪要落下去的时候,又软了下来,“……你分明是故意的。”
马车咕噜噜地往前,帘外日光微晃。崔令妩别过脸去,嘴角的弧度却悄悄弯得更深了。
墓地在半山腰一处向阳的缓坡上。两座坟茔并肩而立,石碑上的铭文经了多年的风雨,笔画已然斑驳。
坟头青草萋萋,不知名的野花夹在其间,星星点点地开着,风过时便微微颤动,像是长眠者无声的应答。
崔令妩站在坟前,久久没有动。
风从林间穿过,吹动她的裙摆,吹动她的发丝,吹得她眼眶发酸。她静静地望着那两块石碑,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许久之后,她蹲下身,将带来的供品一样一样摆上——几碟精致的点心,两样时令瓜果,一壶她亲手温过的清酒。摆完了,她退后两步,双膝落地,郑重地叩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的那一瞬,她的肩头轻轻一颤。
“阿爷,阿娘。”她声音哑得厉害,“女儿不孝,现在才来看你们。”最后几个字带了颤。
风忽然紧了起来,吹得头顶的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有什么人在高处叹息。崔令妩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青草与泥土,肩头抖得愈发厉害,泪水接连砸下来,在土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裴砚立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他不曾上前,也不曾出声,只那样静静地站着,替她挡住自山脊灌下来的风。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肩膀终于渐渐平复。他这才上前一步,抬起手,轻轻落在她的肩头。
崔令妩吸了吸鼻子,仰起一张泪痕狼藉的脸,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她撑着他的手,缓缓站起身来。
目光掠过旁边那座坟茔,落在石碑正中那行大字上——“姜震之妻”。
她偏过头,看向裴砚,声音还带着方才哭过的哑意:“裴砚,我亲阿娘…叫什么名字?”
裴砚迎上她的目光,沉默了一瞬,缓缓摇头。
“她在你很小的时侯就走了。”他说,声音放得轻了些,“姜伯父…也极少提及。”
风还在吹,林间的鸟鸣清脆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就在这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你是何人?”
两人倏地转身。
寒枝不知何时已掠至近前,剑身铿然出鞘三寸,寒光乍现,堪堪抵住来人的去路。
那人四十来岁年纪,一身粗布短褐洗得泛白,手里拎着一沓黄纸和两包油纸裹的糕点。被这架势一吓,他连退数步,脚下一个踉跄,扑通跌坐在地。
纸钱散落了一地,白花花的,被山风卷起几张,飘飘悠悠地打着旋儿。
“我、我叫杨茂……是来祭拜姜将军的……”他声音抖得厉害,脸色煞白,仰头望着他们,目光里满是惊惧。
崔令妩看了一眼散落满地的纸钱,又看了看他那张惊惶的面孔,朝寒枝微一颔首。
寒枝收剑入鞘,退至一旁。
杨茂这才撑着地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捡拾那些被风吹散的纸。崔令妩蹲下身,帮他拾了几张,递过去时轻声问了一句:“你认识这位将军?”
杨茂接过纸钱,抬起头来。那一双眼睛浊而红,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他点了点头,嗓子沙哑得像熬了多年的老茶:“将军是个大好人……”
他顿了一顿,喉结上下滚了滚。
“十年前上元节,灯会上,我女儿走丢了。我满长安城找,报了官、贴了告示、托了亲友……都没用。是将军听说了,一直帮我托人打听,四方发信,直到他……直到那件事发生之前,都还在替我探听消息。”
他说到“那件事”时,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像是舌尖碰到了一块不该碰的疤。目光在崔令妩和裴砚之间转了一圈,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二人,迟疑道:“你们……二位又是?”
裴砚负手而立,山风拂动他的衣摆,神色淡然如常:“我们也是来拜祭将军的。”
杨茂“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只蹲下身把纸钱拢齐了,又将那两包糕点在衣摆上揩了揩灰,拍了拍膝头的泥土,站直了身子。
下山时已是未时。
日头斜斜地挂在西天,光线从林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铺了满径。
杨茂走在前面,脚步蹒跚,粗布鞋踩在碎石上沙沙地响。走出一段路,他忽然停下,抬手指向山坳里一座孤零零的茅屋,回头道:“二位若不嫌弃,去家里坐坐?喝碗粗茶,歇歇脚。”
崔令妩看了裴砚一眼。裴砚微微颔首。
茅屋不大,竹篱围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院。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齐齐整整码了半人高;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和几辫子蒜,被山风吹得微微晃荡。
推开木门,屋里收拾得干净齐整,陈设却简陋——一张方桌,两条长凳,墙角一张窄床,被褥上打着几块补丁,却洗得泛白柔软。
“坐,快请坐。”杨茂手忙脚乱地搬过长凳,拿袖子反复拭了两遍,“寒舍简陋,二位别嫌弃。”
裴砚撩袍落座,姿态端方。崔令妩在他身侧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四壁——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插着几枝野花,颜色素淡,却开得正好。
杨茂提着粗瓷茶壶过来,斟了两碗。茶水浑黄,几根老茶梗浮在水面上,他有些难为情地搓了搓手:“家里没什么好茶,二位将就着喝……”
“无妨。”裴砚端起碗来,饮了一口,放下时茶碗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你方才说,女儿丢了?后来可曾寻到过什么线索?”
杨茂脸上的光,倏地黯了下去。
他在另一条长凳上坐下,枯瘦的身子佝偻着。良久,他用袖子抹了抹眼角,哑声开了口:“找了十年了。”
“如今也不求旁的,只盼她还活着……活着就好……”
崔令妩望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放轻了声音:“能和我们说说么?说不定……我们能帮上忙。”
杨茂抬起头来。那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像将熄的炭火被风一吹,又亮了亮,随即便黯了下去。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幽幽地开口:“我原先在城里开着间书铺,日子不算富裕,倒也过得去。她娘走得早,就给我留下这么一个女儿,叫扶桑。”
提及“扶桑”二字,他的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报!作者今日血槽已空,原因是牙医对我使用了物理攻击,现在半边脸肿得像藏了颗卤蛋。错别字请自动脑补成“疼到颤抖”,剧情若有bug,那都是止疼药的锅。爱你们,明天见,如果明天我消肿了的话。
第72章 抓紧
“那孩子自小就聪慧, 旁人家的姑娘喜欢花啊粉的,她不爱,就爱安安静静坐在书铺角落里, 捧着一本书, 能看上整整一天。后来还学着写诗,来铺子里买书的书生偶尔见了,都夸她有天赋, 说长大了定是个才女……”他说着,那双眸子里慢慢泛起一层水光,却没有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