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咸鱼缠上冷面判官_琅轩听雨【完结】(90)

  郑云澈脸色变了又变,手里那束花险些被他捏秃噜了。

  崔令妩却没察觉什么。她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护卫,接过花束,对郑云澈说道:“劳烦郑郎君了。”

  “不、不麻烦。”他挤出一个笑,目光却狠狠地剜了裴砚一眼。

  裴砚面色如常,朝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一夹马腹,策马进了城。

  郑云澈盯着他的背影,重重哼了一声,转身跳上车辕,用力一甩鞭子。

  马车辚辚进城。

  城门口的茶棚里。一个穿着斗篷、戴着兜帽的女子坐在角落里,手里的帕子快被她绞烂了。

  颜婉儿死死盯着那辆远去的马车,透过晃动的车帘,隐约能看见里头那道窈窕的身影。她身边站着的丫鬟小心地觑着她的脸色,大气不敢出。

  “她竟跟裴少卿单独待了一夜!”颜婉儿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又尖又细,“她要不要脸啊!”

  丫鬟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茶棚里的小二端着茶壶过来,正要添茶,却被她一记眼刀瞪了回去。

  “若只是待了一夜,倒也没什么。”一个声音从对面传来,不紧不慢的。

  颜婉儿猛地抬头,不知何时,一个戴着竹笠的人已经坐在了她对面。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下颌。

  “你——”颜婉儿蹙眉,“你是谁?”

  那人没答,只是抬手替自己斟了杯茶,动作从容,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才开口:“裴砚至今未娶,崔令妩是唯一一个能近他身的女子。你若想得到他,就得先除掉这块绊脚石。”

  颜婉儿瞳孔一缩,面色变了几变,喉间动了动。

  日头渐高,县衙的青石板地被晒得发烫。裴砚刚下马,墨辞便迎了上来,抱拳行礼:“少卿。”

  裴砚脚下不停,一步三级台阶往上走,广袖在身侧微微拂动:“查办得如何?”

  墨辞紧随其后,语速较快却清晰:“按郭举子藏在树下的名录和证物,他这三年共为十七人代写乡贡文章。其中有六人已经通过省试,步入官场。余下十一人,皆已缉拿归案。经审,他们供认不讳——乡贡之时,贿赂周秉德,将郭举子为他们所作的文章在考场中誊抄一遍,由此得来举子身份。”

  裴砚脚步未停,面色沉凝。

  墨辞继续道:“查抄周府,缴获白银一万四千两,黄金三千两。”

  裴砚猛然顿住脚步。

  他侧首看向墨辞,眉头蹙起,下颌线条绷得死紧。那双向来清润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沉沉的怒意。他指节握得死紧,半晌,才沉声道:“即刻提审周秉德。”

  公堂之上,日光从雕花木窗透进来,斑驳的光影映在地砖上。

  周秉德被两个差役押了上来。他身上的官袍已除,只着一身霜白中衣,发髻散乱,整个人萎顿不堪。见到堂上端坐之人,他膝盖一软,扑通跪倒。

  裴砚看着他,声音不辨喜怒:“周秉德,堂上这几人,你可认识?”

  周秉德战战兢兢抬起头,扫了一眼跪在堂下两侧的那些富家子弟。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整个人瘫坐在地,连连叩头:“少卿饶命啊!少卿饶命!”额头磕在青砖上,砰砰地响。

  裴砚挥了挥手。差役上前,将那些富家子弟鱼贯带出公堂。

  堂上骤然空旷下来,只有周秉德的叩头声在回荡。

  裴砚的声音缓缓响起,不高不低,却像钝刀子割肉:“你发现郭举子文采出众,便将他请到府中,名为教习先生,实则是你敛财的工具。他不从,你便以陈二一家要挟……”

  话音未落,一旁站立的差役陈二猛然抬头,满脸震惊,眼眶倏地红了。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周秉德,又看看堂上的裴砚,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是因为他?

  裴砚的声音继续一字一句像冰碴子砸下来:“三年来,郭举子被拘在周府后院里,没日没夜地写文章,写的皆是不俗之作,却都被冠以他人之名。你堂堂一县父母官,为一己之私,无视律法,将朝廷选举贤才的科考当做筹码,赚得盆满钵满。”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周秉德!你可认罪!”

  周秉德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如筛糠。

  他知道自己完了,全完了。

  “下官……知罪。”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裴砚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下来:“好,既然此桩罪你认了,那再说说你本人。”

  周秉德身子一僵。

  “你的省试文章,又是从何处得来?”裴砚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逼视着他,“每年春闱,朝廷开贡院,纳贤才,每一环节都要经过严加审查。你是走了什么门路,借了谁人的东风?”

  周秉德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砖,一言不发。冷汗从他鬓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裴砚眼神冷厉起来。

  “本官一路暗查至洛阳,你已不是第一例。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此风声早已传到圣上耳边。此时隐瞒实情,对你没有半点好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秉德颤抖的脊背上:“细数你如今犯下的事,桩桩件件,皆是殃及全族的大罪。就算为你的妻子儿女考虑,你也应该知无不言。”

  周秉德伏在地上,身子抖得像风中秋叶。良久,他哆哆嗦嗦抬起头,面色灰败如土:“少卿……我说。”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八年前,我父亲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消息,说有办法能提前知道考题,还能拿到已经作好的文章。我那时年轻,只晓得他们管这个叫‘捉刀’,旁的什么都不知道。家里用了一千两黄金,买下了一篇文章。”

  “考试那日,进了贡院,发了考题——我拆开一看,整个人都傻了。”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那题目,真是我背得滚瓜烂熟的那篇。我一边激动得手抖,一边把那篇文章默写下来,一笔一划,连改都没改。”

  裴砚眸光微沉。

  “后来,我便到洛阳,稳当了几年。”周秉德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我便想着效仿这个法子,挣些银钱……”

  “挣?”裴砚打断他,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怒意,“你这是触犯律法的敛财!”

  周秉德瑟缩了一下,不敢吱声。

  “那你为何选中郭举子?”

  周秉德颤声道:“就是偶然发现他字写得好。说实话,我也看不出他文章写得如何,便让府里的先生看了看,才知道他的文章颇有灵气……”他又咽了口唾沫,“便动了心思。”

  裴砚垂眸看着他,心中掠过一丝念头。看来他对郭举子的真实身份,是一无所知。

  再抬眼时,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让他签字画押。带下去仔细看守,择日押解回长安。”

  公堂外,日头正烈。

  裴砚负手立在廊下,望着天边流云,眉头却未曾舒展。

  墨辞悄无声息地走近,低声道:“少卿,周秉德这桩案子,往上查……”

  “我知道。”裴砚声音低沉,“牵扯的人,只怕比想象中更多。”他自袖中取出一封信笺,递给墨辞。

  墨辞接过,垂目细看。才看了几行,他的眉头便拧了起来。再往下看,指尖不由得攥紧了信纸,手背上青筋微凸。

  裴砚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远处重重叠叠的屋脊上,声音不疾不徐:“可郭举子的冤屈,远不止于此。”

  “那张潘妃桃花笺,是赠给了当年的新科进士郭崇礼。如今郭崇礼官至礼部侍郎,风光无限。可桃花笺,却在一个落魄的穷举子手里。”他微微侧首,瞥了一眼墨辞手中的信,“一个雍容闲雅、面容丰润;另一个面色蜡黄、瘦骨嶙峋……明明眉眼一模一样,我却愣是没认出来。”

  墨辞抬头看他,目中已有惊色。

  裴砚继续道:“他埋的那匣子里除了周秉德的罪证,还有这封信。信中言明——他二人是双生兄弟。出生时,因一游方道士之言,说双子相克,必得弃一,否则全家遭难。父母信了,将瘦小的哥哥扔了出去。”

  日光静静地照在庭院里,偶有蝉鸣声声。

  墨辞的目光落回信纸上,一字一字看得仔细。那字迹刚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像是刻出来的,带着说不尽的怨与痛。

  “他高中之后,”裴砚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有些冷,“哥哥寻仇而来。打断了他的左腿,将他推下悬崖,窃了他的名,夺了他的人生。”

  墨辞握信的手微微一颤。

  “更可笑的是,”裴砚转过身来,唇角牵起一丝淡淡的弧度,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他父母知道后——为了名声,为了官位,毅然决然选了那个冒牌货。”

  他声音渐渐低下去:“他侥幸捡回一条命,却是求告无门。”

  墨辞读完最后一个字,猛地抬起头,胸膛起伏,满脸的不可置信与怒气交织在一起。许久,他才咬牙切齿道:“他们……真是枉为人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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