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咸鱼缠上冷面判官_琅轩听雨【完结】(89)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意浮在唇边,说不上是信了还是懒得计较,总之她坐了回去,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漫不经心。

  “你说是,那便是吧。”

  裴砚垂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骨节分明。他看着她裹着自己的披风,缩在火堆旁那副懒散模样,喉结滚了一下,又一下,才开口——

  “要不要……同我一起回长安?”

  崔令妩想也不想,答得干脆利落:“不去!我家在洛阳,去长安做什么?”

  裴砚的声音很低,仔细听才辨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花朝节那夜……”

  崔令妩心里暗骂。

  他竟还有脸提。

  她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懒散:“一时糊涂罢了,少卿当真了?”

  裴砚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是了,她说过的——情爱太苦,她不碰。

  但,他想要。

  裴砚别开脸,火光在他侧脸上刻出清俊的轮廓。夜风卷过,他的声音被揉碎了飘过来,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那你之前说的……”

  他顿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咽下去,却终究没能咽下去。

  “要我做你夫君——还作不作数?”

  不等她回答,他又开口,声音更低了些,却一个字比一个字稳,仿佛这句话已经在唇齿间辗转了千百遍,终于在这一刻落定。

  “我愿意。”

  很轻的三个字。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连涟漪都只荡开浅浅一圈。可偏偏重得像把他这些年所有的矜持、所有的克制、所有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都押在了上面。

  崔令妩愣住了。

  她望着他的侧脸——往日端方如玉、克己复礼的裴少卿,此刻别着脸不肯看她。火光映上去,她看得分明,绯红色从他的耳廓烧起来,一寸寸地蔓延,烧到了脖颈,烧进了衣领深处,偏偏他还端坐地像尊玉像。

  篝火噼啪一声。

  崔令妩回过神,再开口时声音低了几分,褪去了方才的漫不经心:“裴砚,你忘了——你已经退过崔家的亲了。”

  裴砚身形微僵。

  她歪了歪脑袋,语气里带了几分探究:“如今又是闹的哪一出?”

  顿了顿,她又半开玩笑地补了句,“你莫不是要告诉我,你忽然发现心悦我,非我不娶?”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荒唐,正想说“算了当我没问”,却见裴砚转过头来。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

  火光在他清隽的眉眼间跳跃,那双惯常沉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却翻腾着她看不懂的暗潮。他的指尖陷进掌心,掐出了月牙白的印子。然后他开口,声音低哑:

  “若我说是——”

  “你信吗?”

  崔令妩蹙眉看他,下意识想笑。她想说“裴砚你莫不是中了邪”,可话到嘴边,却不知怎地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有什么东西从记忆里翻涌上来。

  ——是那个雨天。她踩了一脚泥泞,他跪地用帕子一点一点替她擦净鞋面上的污渍。那双手平日里执笔批卷、翻书阅卷,连指尖沾一点墨都要用清水洗上三遍。可那一刻,泥水浸透了他的指缝,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是那日在琅嬛阁玩樗蒲,他分明不会,却陪她掷了一局又一局。最后输得精光,连腰间的玉佩都摘下来给了她。当时他的神情,没有半分懊恼和不甘,像是在说——还想玩吗?我还可以输。

  崔令妩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她忽然觉得心里塞进了一团乱麻,理不清,扯不断。

  “哎呀——”

  她烦躁地一摆手,倏地别开脸去,不敢再看他那双眼睛。

  “我考虑考虑,”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总行了吧。”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是一愣。

  裴砚也怔住了。

  那张向来清冷无波的脸上,先是茫然,像是没听清;随即是怔忪,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然后,有什么东西从那双眼睛里一点一点地化开——是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河面,在春风拂过时裂开的第一道缝。

  他抿住唇,想压住什么。可唇角不听使唤,微微翘起来,压也压不住。那笑意从唇角漫开,漫过眉眼,漫过整张脸,绽成一个她不曾见过的笑容——不是那位少卿大人的矜持浅笑,而是一个灿烂得有些不像他的笑。

  崔令妩瞥见那笑,心跳漏了一拍,慌忙收回目光,死死盯着面前那堆篝火,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她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干。不是真的渴——是方才那番话搅得她心神不宁,不能再这么干坐着,得找点事做。

  崔令妩伸手探入袖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银酒壶。拧开盖子,一股清冽的酒香便溢了出来。她仰头抿了一小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热意立刻从胃里漫上来,爬上脸颊。

  本就有些热的脸,更热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酒意在体内化开,倒真让她定了定神。正要拧回盖子,却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

  裴砚在看她,直直的,一瞬不瞬,像是眼睛里有把火,隔着篝火灼灼地烧过来。

  崔令妩被他看得不自在,索性将酒壶往前一递:“喝吗?”

  裴砚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下,落在那只酒壶上。壶口还沾着一点嫣红,是她方才留下的。他定定看着那一抹胭脂色,眼底的光暗了暗。

  随即他抬了抬眼,眸色淡淡地朝兵士的方向扫了一瞬。那些人便齐刷刷转身,背对篝火,动作整齐划一,细微的声响只一瞬便归于沉寂。

  崔令妩还没明白这是在做什么,下一瞬,裴砚已经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倾身向前。

  她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

  裴砚的鼻尖抵上她鼻尖的时候停了一息,像是在给她最后退开的机会。而她只是那样望着他,一寸也没退。

  然后他微微侧首,唇覆了上来。

  崔令妩的手指松了。酒壶从指尖滑落,落在草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酒液从壶口淌出来,浸入泥土。

  她的长睫颤了颤,温热的触感贴在唇上,烫得不像话。可他只是贴着,没有深入,也没有急着退开。

  两人呼吸交缠在一处,近到他能感受到她的睫毛扫过他的颧骨。

  裴砚先退开了半寸。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握着她手腕的手。指腹松松地搭在脉搏上,那里跳得很快。

  他忽然笑了一下——

  “……没忍住。”三个字说得又低又哑。

  崔令妩脑子里那根弦,嗡地一声断了。她猛地抬起双手,掌心紧紧捂住整张脸,只觉得手心滚烫。

  可那指缝却不听使唤——岔得老开,一双眼睛从指缝后面偷偷瞪他:“你……你胆子何时这么大了?”

  裴砚耳根的红还没褪尽,喉结微微滚了一下:“……跟你学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双生

  两人话说到这儿, 一下子谁都不吭声了。

  山风从林间穿过来,拂过篝火的余烬,卷起几点暗红色的火星, 旋了一圈, 又灭了。

  万籁俱寂。

  下山的路窄,裴砚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他踩着她踩过的每一块石头,脚步落得很轻。崔令妩没回头都知道他在看她——那道目光落在她后颈上, 温温的,没有重量,却怎么也甩不掉。

  她忽然停住脚步。

  裴砚堪堪收住步子。

  崔令妩转过身来。她看了他好一会儿,像是终于认了命,然后朝他伸出手。

  “……过来。”

  裴砚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随即大掌扣上她的指节,一步便跨了过去,落到了她身侧。

  那半步的距离消失了。

  城门刚开。

  郑云澈便驾着马车巴巴地等在官道旁。他手里还捧着一束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花束,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远远的,两骑并辔而来。郑云澈眼睛一亮,扬起手使劲挥了挥。

  马匹在他面前停下。

  崔令妩一身骑装, 发丝被晨风吹得微乱。她瞧见郑云澈,微微诧异:“郑郎君?这一大早, 你怎么在这儿?”说罢,翻身下马。

  郑云澈举着花束凑上前去,笑吟吟道:“崔娘子, 上次你说这花好看, 今早出城正好看见了,顺手带了些。我驾了马车,送你回家吧。”

  裴砚自然不知道这个“上次”。他面上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的马不安地动了一下蹄子。

  崔令妩失笑,正要推辞,却听裴砚淡淡道:“有劳郑郎君。”

  她偏头看向他。只听裴砚说了一句:“骑马太久,昨夜也没怎么睡,你应该累了。上车吧。”

  郑云澈眼睛倏地瞪大。

  昨夜?太累??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脑海里已经翻涌出无数个不可言说的画面。娇滴滴的崔娘子和这个冷冰冰的裴少卿,孤男寡女,荒郊野外,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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