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抬手缓缓揭下了脸上的半截面具。
铜镜就搁在案几旁,烛光跳跃,映出镜中那张脸——左半边眉目俊朗,与李玄明有几分相似;右半边却是一片狰狞的烧伤疤痕,从额角蔓延至下颌,皮肤皱褶扭曲,在昏黄的光线下更显可怖。
李玄德盯着镜中的自己,抬手摸了摸那片疤痕,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心底泛起寒意。
三年前那场大火,烧毁的不只是他的脸,还有他作为郡王世子所有的骄傲。大夫说,这疤,一辈子都去不掉了。
“也不知……”他对着镜子,露出一个阴森的笑,“崔家那位金尊玉贵的三小姐,看到我这副模样,会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侍从头垂得更低,不敢接话。
李玄德沉默了片刻,将面具重新戴好。银质的面具遮住了右半脸,只露出完好的左半边,这般看去,倒仍是位翩翩公子。
“婚期,”他侧首吩咐,“定在明年。避开我那好弟弟与林家的婚事——腊月他娶妻,正月我纳妇,紧挨着,倒显得我们兄弟情深了。”
“是。”侍从应下,又迟疑道,“世子,崔家那边是否要先透个风……”
“不必。”李玄德摆手,“待洞房之时,自然会知道。现在说了,万一吓跑了,岂不可惜?”
侍从退下后,李玄德独自走到窗前。
今夜月圆,清辉洒满庭院。他望着那轮明月,眼神渐渐阴鸷。
李玄明这些年是越来越有出息了。十五岁自请投军,如今回京便得了左金吾卫校尉的职——虽只是六品,却是实权职位,不是那些靠荫封的纨绔可比的。
而他呢?
一场大火,烧得面目全非,连门都不愿出。父王虽未明说,可近来召见李玄明的次数明显多了,言语间也多有赞赏……
世子之位,怕是岌岌可危。
若他娶了崔家女,有了清河崔氏这门姻亲,父王可就要好好掂量掂量了——宗室子弟的婚事,从来不只是儿女私情,更是权势的勾连与制衡。
李玄德抚摸着面具边缘,嘴角那抹笑,在月色下越发森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阿妩
西院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李玄明一身利落的胡服打扮,窄袖束腰,脚蹬一双乌皮靴,衬得他肩宽腰挺、身量修长。他攥着马鞭大步跨进院子,眉梢飞扬,尽是少年得意。
贴身小厮阿莫跟在后头,竖着大拇指,满脸兴奋:“郎君,您可真是这个!连裴少卿的婚事都敢抢,这下他怕是要气炸了!”
“气?”李玄明哼了一声,将马鞭扔给阿莫,自己在院中石凳上坐下,“他那个木头疙瘩,又不是真心想娶,不过是看晚棠在她继母手底下过得艰难,顺手帮一把——平白误了人家姑娘一生,这种事也就他做得出来。”
阿莫凑近些,眨眨眼:“那郎君您…是真心的喽?”
李玄明瞪了他一眼:“多嘴。”
阿莫缩缩脖子,却还是笑嘻嘻的。
院中安静下来,秋风穿过竹丛,沙沙作响。李玄明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儿时的记忆一点一点浮上心头。
那时,他们四个总在一处。
他和阿妩性子最像,都是闲不住的。春日上树掏鸟窝,夏日下河摸鱼,秋日翻墙摘别人家的柿子,冬日打雪仗——每回都是他俩冲在最前头,弄得满身泥泞,而裴砚和林晚棠就安静站在一旁看着,一个皱眉,一个抿嘴笑。
那时阿妩总爱穿一身石榴红,像团火似的在院子里窜来窜去。裴砚那时就已是小古板,总被她闹得头疼,却又每次都耐着性子等她闹够。
林晚棠最安静,捧着本书,坐在廊下看他们疯。偶尔抬头,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温柔得像春水。
那些笑声,那些追逐,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都是真的。
可自从七年前姜家一夜之间满门被屠,一切就都变了。
裴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没日没夜的读书,话越来越少。
林晚棠的母亲病故,继母进门,她的日子也艰难起来。
而他,十五岁偷了父王的印信,跑去陇右军中。四年沙场磨砺,刀光剑影里滚过几回,才挣得如今这个职位。
回京后,他听说了林晚棠的处境,也听说了裴家上门提亲的事。
李玄明眸光一沉。
这些年他处处与裴砚作对——不为别的,就是不想让他事事顺心。
可他越想叫裴砚不痛快,裴砚反倒越发顺遂。十七岁中状元,十八岁任大理寺少卿,圣眷一日胜过一日……
李玄明拿过马鞭,随手一甩,鞭梢在空中“啪”地脆响。
“废物!”他低低骂了一声,也不知是说谁,“在那位子上坐一年了,连当年凶手的影子都没查出来。”
阿莫小心翼翼地问:“郎君是说…姜家的案子?”
李玄明没答话。
当时阿妩满心满眼都是给他道歉,他却将人拒之门外,见都未见。阿妩带着遗憾死了,裴砚倒好,心安理得过他的日子,还能拿婚事“顺手”帮别人解围,还能摆出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凭什么?
所以,他也去了林家。
想来,林晚棠应是不愿嫁他的。毕竟裴砚那样的人物,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良配。
可是,抢都抢了。
他能保证的是,嫁给他,定不会再叫她过的那般憋屈。
“阿莫。”李玄明扬了扬下巴,“婚事我要办得风风光光的,院里一应物件,都挑最好的来。”
阿莫连连点头:“郎君放心,保管让您满意。”
李玄明指尖点了点桌面,又道:“聘礼么,面上好看就行,别放真金白银进去——送过去也落不到晚棠手里。等她嫁过来,再给她好的。”
“晓得了。”阿莫应着,又听李玄明说,“还有,晚棠喜欢看书,书房得好好收拾收拾。”
阿莫摸了摸脑袋,迟疑道:“郎君,就您那书房……统共没几本书,全是您投军前那些叮铃哐啷的小玩意儿。”
李玄明倏地站起来:“明日让人都清出去。不行——”他踱了两步,“我还得去找老头子要几箱他藏的好书。”
说罢,大步流星往外走。
月色铺了一地。
他阔步穿过回廊,忽而一阵劲风袭至。
李玄明眼神一凛,马鞭甩出,精准缠上刺来的剑刃。余光扫向凉亭,唇角微挑:“大哥这是何意?”
话音未落,侍卫已挣脱鞭缠,剑锋再至。李玄明不慌不忙,手腕翻转,马鞭在他手中甩出凌厉弧线,缠、劈、扫一气呵成,鞭梢破空声如裂帛。
最后一记横扫逼退侍卫,他左手负于身后,右手抓住衣袍一角利落一甩,鞭子垂在身侧,扬声道:“几年未见,大哥送的见面礼未免也太大了吧。”
凉亭里,李玄德搁下茶盏,不紧不慢道:“不过是想试试三弟的身手。看来三弟此行,当真是脱胎换骨——连脾气都比以往大了许多。”
李玄明敛去神色,嘴角微微一扬:“大哥谬赞。脱胎换骨不敢当,但我至少光明磊落。”他顿了顿,目光定定落在李玄德脸上,“不像大哥,只敢夜间出来吓唬弟弟。”
“只敢夜间出来”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说完,他甩了甩马鞭,带着阿莫朝前走去。
李玄德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吱作响。
那之后的事,便如这季节更替一般,谁也拦不住。待到冬日的第一场雪落下时,长安官道上已覆了厚厚一层白。
一辆宽大的青帷马车碾过冻硬的土路,车厢四角悬着的铜铃叮当作响。车内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堆着大大小小的箱笼包袱,几乎没处下脚。
崔令妩裹着白狐裘,歪在软枕上,指尖捏着颗蜜渍梅子送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满足地眯起眼,比她怀里的元宝,更像只慵懒的猫。
“小姐,快看!”翠翘掀起车帘一角,指着窗外,“那边有座塔!”
崔令妩懒洋洋凑过去瞧。远处山峦起伏,一座砖塔立在半山腰,覆着薄雪,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孤寂。
“那是慈恩寺塔,”车夫在外头搭话,“进了长安城,还能看见更大的雁塔呢。”
崔令妩“哦”了一声,又缩回狐裘里。这一路从洛阳到长安,走了十多日,初时的新鲜劲儿早过了。如今她只想快些到地方,好好泡个热水澡,睡个踏实觉。
马车穿过明德门时,已是午后。
长安的繁华扑面而来——街市比清河宽阔数倍,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胡商的吆喝声夹杂着听不懂的异域语言。虽是天寒地冻,行人却依旧熙攘,马车在人群中缓慢前行。
“小姐,咱们先去驿馆?”翠翘问。
崔令妩却掀开车帘,刚才的疲累一扫而空,漆黑的眸子里满是雀跃:“急什么?先在市集上逛逛。”
西市人潮如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