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咸鱼缠上冷面判官_琅轩听雨【完结】(8)

  “两情相悦,便不会走到相看两厌吗?”

  青衡哑口无言,默默退了出去。

  屋外,暮色正一点点吞噬天光,将长安城的飞檐斗拱染成暗沉的青灰。

  裴砚低头看着案上的卷宗,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纸页边缘。片刻后,他走到书架前,取下那个紫檀木盒。

  打开。

  锦缎上,那颗弹珠依旧流光溢彩,旁边静静躺着那个穗子——丝线早已褪色,血迹变成暗褐,唯有那颗硕大的琉璃珠,还突兀地坠在底下。

  裴砚拿起穗子,指尖拂过歪扭的方胜结。

  他其实没想过那么多。

  他是裴家嫡长子,娶妻是迟早的事。那人是谁不重要,只要能掌得住中馈、撑得起裴家——性情如何、能不能说到一处去,又有什么要紧。不求情投意合,只消相敬如宾,便已是难得。

  窗外有雁鸣掠过,一声声,苍凉得很。

  七年前那个中秋夜之后,他的人生就像被硬生生劈成两半——前一半是明亮的、喧闹的,有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的小尾巴;后一半是安静的、灰暗的,只有读不完的书和查不完的案。

  如果阿妩还在,今年该十六了。

  也到了议亲的年纪。

  她会喜欢什么样的郎君?是会喜欢李玄明那样鲜活张扬的,还是……

  裴砚收回思绪,抬手揉了揉眉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选婿

  东都洛阳。

  崔宅坐落在城东,时值深秋,府内却不见半分萧瑟——廊下新换了茜纱灯笼,阶前摆满了各色秋菊,穿行其间的丫鬟小厮步履轻盈,连衣角带起的风都是规整的。

  东北角的未晞阁最是精巧。

  一株百年银杏占了半个庭院,此刻满树金黄,秋风拂过时,叶子打着旋儿飘荡,落了满地的碎金。树下一张紫檀木躺椅,铺着厚厚的白狐裘,椅上的人儿正舒服地伸着懒腰。

  “喵——”

  怀里的猫被这动静惊醒,不满地叫了一声,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

  崔令妩抬手顺了顺猫儿的背毛,指尖触到一团软乎乎的肉,不禁笑了:“元宝,你是不是又胖了?昨儿厨娘还说少喂你些,你倒好,溜去前院偷吃糕饼。”

  元宝像是听懂了,尾巴一甩,从她怀里挣出来,轻盈落地,还回头对她甩了甩尾巴尖儿,那模样傲气得紧。

  “切,白眼猫。”崔令妩笑骂一句,这才懒洋洋地坐直身子,看向面前站成一排的丫鬟小厮。

  七八个下人垂手而立,个个手里捧着一摞画卷。最前头还站着三位穿戴体面的媒婆。

  “今日选的若再是些歪瓜裂枣,”崔令妩开口,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本小姐就把你们几个——”她目光扫过媒婆,“绑了揍一顿,扔到河里喂鱼。”

  众人齐齐一颤。

  为首的刘媒婆忙赔笑:“三小姐说笑了,这回、这回都是精挑细选的,保管您满意!”

  崔令妩不置可否,从躺椅上起身。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织金襦裙,外罩月白半臂,腰间系着鹅黄丝绦,发间只簪了支累丝金步摇——样式简单,却是宫里的手艺。

  日光透过银杏叶隙落在她脸上,肌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连毛孔都瞧不见。这身皮囊,是她多年来用牛奶沐浴、燕窝养颜、人参补气,一点一点娇养出来的。

  清河崔氏的三小姐,自小没受过半分委屈——吃的要珍馐美味,喝的要顶级毛尖,衣裳料子非蜀锦苏绣不穿,胭脂水粉全要扬州最新来的时样。

  如今及笄一年,选婿便成了阖府上下最头疼的事。

  不是门第不够,就是长相不入眼;不是性情不合,便是家底太薄。

  崔令妩有自己的道理:“嫁过去总不能比在府里过的差吧?夫君总得长得好看吧?我闯了祸总得替我兜底吧?”

  丫鬟们私下嘀咕:世上真有这样的郎君吗?

  崔令妩已背着手,缓缓踱步到媒婆面前。

  第一幅画卷展开。

  “这个太胖,”她瞥了一眼,摇头,“这腰跟水桶似的,我想抱下都抱不住。”

  第二幅。

  “这个太瘦,风一吹就倒,要是和别人干起仗来,我还得保护他。”

  第三幅。

  “这个也太黑了吧?”

  “我喜欢白的。”

  第四幅。

  她比划了比划身高,指着院中扫地小厮手里的竹扫帚,噗嗤笑出声:“还没这扫帚高呢!”

  刘媒婆额头冒汗,连忙用帕子擦了擦。

  丫鬟哆嗦着手展开第五幅。

  崔令妩扫了一眼,摆摆手:“走走走,都走,今日又白忙活了。”

  “小姐,”贴身丫鬟翠翘轻声提醒,“还有一幅没看呢。”

  “嗯?”崔令妩挑眉。

  最后那幅画卷被小心展开。

  画中人一身石青色圆领袍,玉冠束发,骑在马上,正回头望来。目若朗星,眉如墨画,面庞的线条既有少年的清俊,又透出几分青年的英气。尤其那双眼睛,即便只是水墨勾勒,也仿佛带着三分不羁的笑意。

  崔令妩“啧”了两声。

  “这么一对比,”她歪头端详,“也就这个能看了。”

  翠翘忙递上旁边的小笺,上头一行小楷:

  「淮阳郡王世子,李玄德,年方二十,性情疏朗,善骑射,好结交。」

  “李玄德。”崔令妩念了一遍,点点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她自十岁那年生了场大病,高烧三日,醒来后前尘往事忘了个干干净净。大夫说是烧坏了脑子,阿爷阿娘哭了几场,她却看得开——没烧傻就行,往事忘了就忘了,日子总要朝前过。

  这些年来,她被家里宠上天,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过得顺心顺意。若非阿爷阿娘整日念叨“女子总要嫁人”,她巴不得在院里窝一辈子,逗猫赏花,吃香喝辣。

  可既然非要嫁……

  那她就得给自己挑个金窝银窝,嫁过去继续享福。

  画上这人,长得俊;郡王之子,皇亲贵胄,名头响亮;家底定然殷实,不缺钱花。

  就是……

  “长安啊…”崔令妩轻声道。

  洛阳距长安,快马也要三日路程。

  她活了十六年,最远只到过城外的龙门山。

  翠翘见她犹豫,小声劝道:“小姐,长安远是远了些,可那是天子脚下,最是繁华。淮阳郡王又是正经宗室,您嫁过去,就是郡王世子妃,日后说不定还能请封诰命……”

  “知道了知道了。”崔令妩摆摆手,目光又落回画上。

  画中人嘴角那抹笑,让她莫名觉得熟悉。

  像是在哪儿见过。

  可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起来,全家人都说,她就是个普通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崔令妩晃了晃脑袋,她怎么可能见过长安的郡王世子。

  “就他了。”

  崔令妩忽然开口,声音清脆。

  众人一愣。

  她已转身往回走,藕荷色裙裾在满地银杏叶上拂过,像踏着一片金云。

  “本小姐还没去过长安呢,”她背对着众人,声音里带着笑,“正好去瞧瞧。”

  刘媒婆喜得连声应“是”,忙不迭收了画卷去回话。

  翠翘追上前,小声问:“小姐,您真定了?不再看看别的?听说兰陵裴氏也有几位适龄的公子……”

  “懒得再看。”崔令妩在躺椅上重新歪下,伸手唤,“元宝,过来。”

  猫儿从银杏树后探出头,犹豫片刻,还是跳回她怀里。

  她抱着猫,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挠着猫下巴,眼睛望着头顶那片金黄树冠。

  秋风又起,叶子簌簌落下,有几片沾在她发间。

  “翠翘,”她忽然问,“长安的秋日,也有这样的银杏树吗?”

  翠翘想了想:“奴婢听说,长安曲江池畔的银杏,比咱们府里这棵还大,叶子落的时候,能铺满整条路。”

  崔令妩闭上眼,唇角弯了弯,“那倒要去看看。”

  怀里,元宝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夕阳西下,将满院银杏染成绚烂的金红。廊下已有丫鬟点亮灯笼,暖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漾开,像一颗颗温润的珍珠。

  崔令妩就这么躺在漫天金叶下,抱着猫,想着画上的男子。

  以及那座叫做长安的城。

  可她不知道的是,几日后的长安,淮阳郡王府内,李玄德刚听完侍从的禀报。

  他斜倚在紫檀木榻上,听着侍从的回禀,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几。

  “哦?清河崔氏之女…”他缓缓坐直身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身份倒是不低。”

  侍从垂首:“是,崔氏乃山东高门,三小姐崔令妩更是嫡出,听说极得崔公宠爱。”

  “我那庶弟,”李玄德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讥讽,“果真长了一副好皮囊,单凭一张画像,都能让崔家女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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