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咸鱼缠上冷面判官_琅轩听雨【完结】(84)

  另一边,墨辞俯身于案前,盯着桌上的桃花笺和一幅小像,眉头拧成疙瘩。

  “这就是宁王府那位歌伎潘夭?”他啧了一声,“倒是生得一副好相貌。”

  小像上的女子眉眼含情,鬓边簪一枝桃花,虽只是工笔勾勒,却自有一段风流态度。旁边以小楷题着那首《桃花行》。

  墨辞搔搔额角:“此小像藏在郭举子的书案缝里,可他一贫如洗,连进京赴考的盘缠都是东拼西凑的。他哪有机会结识潘氏?”

  裴砚拈起那张桃花笺,对着光,声音平稳:“此笺确是出自宁王府,且是十五年前所制。死者又有潘氏画像,极大可能是潘氏赠予他的。”

  青衡“唰”地回头,手里的枕头差点滑落。

  “十、十五年?”他瞪圆了眼,讶然道:“这纸放了十五年,还这般鲜艳?跟新造的一样!”

  裴砚将笺纸轻置案上,“不止如此,据说此笺的桃花香,可三十年不散。”

  墨辞张着大嘴,半晌合不上。他低头看那笺纸,像看什么妖物,十分不解道:“少卿怎知这是十五年前的?”

  裴砚将笺纸拈起,侧过一角,凑近烛焰,那匀净的桃花色底纹之下,竟缓缓浮出两行暗纹小字——

  长安三年·宁王府制·第二十九

  墨辞与青衡齐齐凑近,四只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还有编号?”墨辞声调都变了。

  “潘妃桃花笺本就珍贵,一年不过出十刀。”裴砚将笺纸放回案上,“宁王好雅事,命造笺匠人在每张纸上以药水暗刻年份、序号。寻常光下不见,遇烛火方显。”

  “我已去信长安,托同僚调阅长安二年曲江宴的名录。”

  墨辞望着他,一脸敬佩,满眼都是“您怎么连这都知道”。

  “……少卿果真见闻广博。”

  裴砚没有应声。他垂下眼帘,烛影在他睫下覆成小片阴翳。

  ——只因他亦有一张。

  景云元年·宁王府制·第七十三。

  墨辞的声音将他从片刻的凝神中拉回:“少卿,经过仵作仔细勘验,确是窒息而亡。”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但有一处说不通——他口鼻处很干净。”

  裴砚抬眸,等他往下说。

  墨辞指向那叠浸透的纸张:“这些纸是郭举子平日写文章的纸张。浸了水,上头墨迹理当晕开。正常情况下,随着他大口喘息,口鼻处或多或少都会留下墨痕。”

  青衡忍不住凑近看了一眼:“那岂不是说,这些纸很可能是……死后才贴的?”

  墨辞看他一眼:“我也是这般想。”他指腹轻轻碰了碰那叠纸的边缘,“况且,这纸又薄又软,浸了水后一碰就烂。若真是捂死的过程,面部挣扎时底下那几层早该烂了——可这十几张,连最下面那张都完好无损。”

  裴砚沉默了一瞬。

  “所以,”他缓缓开口,“凶手是用浸了水的纸覆在郭举子面上,伪造出一副他是被纸闷死的模样。”

  裴砚垂眸,烛焰轻摇,纸面上那枝桃花仿佛也随光影微微颤动,灼灼其华。

  “多此一举,意欲何为?”他声音很低,像自语。

  墨辞忽然一拍脑门,那巴掌拍得脆响,把青衡吓了一跳。

  “哎呀,还有一事!”他忙不迭开口,“属下打听郭举子邻里时,问了一圈,竟没一个晓得他的真名。都只管他叫‘郭举子’——因他识字,又总捧着书卷,这一叫就叫了十来年。”

  “后来属下去查了县衙的户籍册,”墨辞皱起眉,“您猜怎么着?上头登记的,是郭瘸子。”

  “仵作查验时也证实了——他左腿确有旧伤,瘸了怕也有十多年了。”

  裴砚搁在案边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轻轻叩击桌面。

  笃。笃。笃。

  “我朝律例,”他开口,声音平静,“虽不限制废疾者参加科考,但到了吏部铨选那一关……”

  “废疾者,例不授官。”

  墨辞与青衡对视一眼。

  “难怪屡试不中。”青衡轻声叹气,“不是才学不够,是……命里没有。”

  裴砚沉默片刻,才对墨辞道:“明日,你再去与那第一个发现死者的差役聊聊。”

  墨辞应了声“是”,随即想起什么,脸垮了下来:“就是那个差役,吞了属下一块金饼。”

  他越说越气,声音都高了几分:“那本是咱们的盘缠啊,如今可好,被崔家赶出来,县衙这床板硬得硌人,连盏像样的茶都没有,还得自己掏钱买蜡烛。”

  青衡偷眼觑了觑自家郎君的脸色,轻咳一声:“郎君,崔大人也是在气头上。谁让您当初那般义正言辞地拒了这门亲呢。”说完,他脑袋一缩,假装去整理床铺。

  墨辞眼珠子瞪得险些掉出来。

  “拒亲?什么时候?”他三步并作两步凑到裴砚跟前,“为什么?少卿您不喜欢崔娘子?怎么可能?!”

  “您明明……”

  明明喜欢的紧嘛!

  后头半句他没敢说出口,只在肚子里滚了三滚,化成一声委屈巴巴的嘟囔,从齿缝里漏出来。

  裴砚的眸光淡淡扫过来。

  墨辞立刻低头,做出一副乖巧模样。

  青衡在一旁抿着嘴笑。他踌躇片刻,试探着开口:“郎君,明日郑郎君的琅嬛阁开张,崔娘子定然会去的。”他顿了顿,觑着裴砚的神色,“您要不要……也去看看?”

  墨辞猛地抬头,眼睛里放出光来:“去啊!一定得去!”他胆子又壮了起来,往前凑了半步:“少卿,郑小郎君对崔娘子可是志在必得的。您这不争不抢的性子可不行。”

  “拿出您今日说‘我没伞’那股理直气壮来!”

  话音落地,屋里静了一瞬。

  青衡拼命咬住下唇憋笑。

  裴砚垂着眼帘,看不清神情。半晌,他起身,绕过案几,走向那张硬邦邦的床铺。

  “睡吧。”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墨辞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青衡一把捂住,拖着往外间去了。

  烛火渐熄,满室沉入夜色。

  雨后初晴。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当空,将城东这一片青瓦白墙都晒得发亮。琅嬛阁新铺的门脸前,红绸尚未揭尽,已有人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巷口,一辆马车稳稳停住。

  李玄明抱着胳膊倚在墙根,瞧着那车帘掀开,先是一只纤纤玉手搭上丫鬟的腕,随后便是两道袅袅婷婷的身影先后落地。

  他嗤笑出声:“就这么两步路,你们还要坐个马车。”

  崔令妩站稳身形,理了理袖口,下巴微扬,“本小姐身娇体贵,能坐着,绝不站着。”

  李玄明眼睛一眯,唇角勾起个不怀好意的笑:“哟,身娇体贵?”

  “也不知道是谁,昨日淌着雨,从洛阳县衙一路走回去——那可比这儿远得多吧?”

  崔令妩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一双眼刀似的飞过去。林晚棠垂着眼,轻轻柔柔地伸出手,在李玄明胳膊上拧了一把。

  他“嘶”了一声,揉着胳膊,却笑得愈发没心没肺:“我同阿妩开个玩笑嘛。”

  话音未落,铺子里迎出一道人影。

  郑云澈今日打扮得格外精神,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新制的琅嬛阁特供香囊,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喜气。他往崔令妩身后一望,顿时愣住。

  那巷子里,乌压压站着七八个劲装护卫,个个腰杆挺直,目光锐利。

  “怎么……”他眨了眨眼,声音都有点飘,“带了这么多人?”

  崔令妩顺着他的目光回头,顿时有些讪讪。

  “我哥哥……”她干笑一声,“小题大做,小题大做。”

  李玄明倒是坦然,朝郑云澈拱拱手:“郑郎君,阿妩的安危要紧,见谅见谅。这已经少了一半——昨几个有几个淋了一路雨,回去就发起热,没能跟来。”

  林晚棠以袖掩唇,浅浅一笑。

  郑云澈反应过来,连忙侧身让路,满脸堆笑:“请请请,里边请!今日小店开张,樗蒲、双陆、投壶,样样都备了,诸位随意玩!”

  日影西斜时,裴砚踏进了琅嬛阁的门。

  后院里,笑闹声正酣。

  一张紫檀大案旁围满了人。李玄明正撸着袖子掷骰子,嘴里念念有词;林晚棠挨在他身侧,唇角噙着浅笑;崔令妩坐于案前,面前堆着几串铜钱,瞧着进账不错。

  郑云澈最先瞧见他,扬声招呼:“裴少卿!来得正好,正缺人呢——来来来,樗蒲,会玩不?”

  李玄明手里的骰子一顿,眉梢高高挑起,“咱们裴少卿那是出了名的、端方雅正的郎君,最厌此道。你让他玩樗蒲?”

  崔令妩没有回头,却支起了耳朵。

  裴砚立在廊下,目光掠过那张热闹的案几,掠过众人面上各色的笑,最后落在她微微偏着的侧脸上。

  他蹙了蹙眉,然后迈步走了过去。那几步走得不快,甚至有些凝重,像是在下一道天大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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