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咸鱼缠上冷面判官_琅轩听雨【完结】(83)

  他来到她面前。

  近到能看清她睫上沾的微雨,近到她伞沿的水珠落在他的靴尖。

  崔令妩眨了眨眼。那双杏眸里似有雨雾漫过,却在她启唇的一瞬,凝成薄薄的笑意。

  “我本是想来瞧瞧,”她语气轻快,“裴少卿在牢里蹲了一夜,该是何等蓬头垢面、灰头土脸。好叫我记着这幅模样,往后笑个三年。”

  她目光掠过他清隽依旧的眉眼,尾音轻轻一叹:“啧,瞧不成了。”

  崔令妩垂下眼帘,伞柄微微偏转,似要转身。

  腕间一紧。

  裴砚的指节微凉,不轻不重地扣在她腕上。那力道并不霸道,甚至透着几分试探。

  “我没伞。”

  她转眸,看着被他握住的手腕,又抬起眼,望向他。

  良久。

  她将伞柄轻轻一斜,“进来。”

  天青色的伞面倾斜,在他头顶撑开一小方无雨的晴空。裴砚的睫羽颤了颤,默然移步,立入伞下。

  两人并肩步入雨幕。

  伞是崔令妩的伞,她撑得正好,裴砚却不得不微微垂下头,侧脸几乎要贴上伞沿,发顶堪堪擦过伞骨。

  那姿态颇有些委屈。

  他抬手,试图接过伞柄:“我来撑吧。”

  崔令妩侧目,瞪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凶,却足以让他缓缓放下了手,不再多言。

  雨珠沿着伞沿连绵坠下,织成一道薄薄的水帘,将她护得滴水不漏,他却走几步便要偏头躲一躲伞骨。

  身后不远处,墨辞与青衡抱着方才取来的油纸伞,望着前方那一高一低、一伞相倚的背影——崔令妩撑着伞走得气定神闲,裴砚却猫着腰亦步亦趋,时不时还得缩一下脖子。

  两人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垂下脑袋,肩膀克制不住地轻轻抖动。随即低低的笑声混入雨声,碎成一片。

  未晞阁门前。

  崔令妩收住脚步,面向他,“我到了。”

  裴砚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不经意下落——

  她裙边沾了星星点点的泥,绣鞋更是斑驳,鞋尖、鞋帮尽是雨路踏来的湿痕和泥渍。那双鞋原是藕荷色的,绣着并蒂莲纹,此刻已辨不出花色。

  裴砚静静望着,久久未动。随后,他一撩袍摆,曲起左膝,单膝跪地。

  崔令妩握着伞柄的手倏然收紧。

  他自袖中取出方帕子,叠成方正的角,轻轻覆上她的鞋面。从鞋尖的泥点开始擦拭,一圈一圈,由浊入清。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落,坠在她的鞋边。

  县衙内,他立于堂中,是众人仰望的大理寺少卿。满堂胥吏见之胆寒,一县父母闻之股栗。此刻,他却俯身于她足畔,半跪在这漫天雨幕之中。

  崔令妩垂眸盯着他,握着伞柄的指节泛出青白。

  “裴砚。”

  “你知道的,”她说,“我从来都不是非你不可。”

  裴砚的手微微一顿。

  他仰起脸。

  雨丝斜织,落入他仰望的眼眸。那双眸子深如古井,此刻却无遮无拦,将一切克制、一切退守、一切不曾宣之于口的隐衷,都摊开在她伞下。

  “嗯。”他的声音很轻,被雨声一浸,便散成了雾,“你的脚还疼吗?”

  崔令妩眉头蹙的更紧。

  裴砚从不信神佛。寺庙里金身低眉,香火缭绕,他路过时连眼风都不曾给一分。众生求告,不过是求不得,便寄望于虚无。

  可佛曰,贪嗔痴恨爱恶欲,是为人生七苦。他如今竟也信了。

  长安重逢时,他想,活着就好。只要她还活着,旁的,都不求。

  后来他想,远远看着就好。

  可人心是填不满的深壑。

  不知从哪一日开始,他想靠近。想她回头时,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想她的笑意里能有一分是因他而起;想她站累了的时候,能靠在他身侧。

  想——想牵她的手,想拥她入怀,想得越多,便越是惊觉,自己早已面目全非。

  痴念如蔓,一隙即生。

  细雨如织,檐下的小厮丫鬟们纷纷垂下了头,眼观鼻鼻观心,可那窃窃私语声却像雨丝一样,密密匝匝地往耳朵里钻。

  翠翘硬着头皮上前,凑到崔令妩身侧,压低声音道:“小姐,您看那边。”

  崔令妩顺她目光望去。

  不远处,一道窈窕的身影立在雨中,身后丫鬟替她撑着伞,伞面歪歪斜斜,遮不住她满脸的怒气。

  颜婉儿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泛红,目光死死钉在裴砚跪地的身影上。

  崔令妩挑了挑眉,不紧不慢地伸出手,一把攥住裴砚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她没再看颜婉儿,拉着他便往院子里走。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跺脚的水响,夹杂着伞柄摔在地上的声音。随即脚步声渐远,想是跑走了。

  院中回廊,雨声被飞檐裁去一半,显得安静了许多。庭中那棵参天银杏正在雨中舒展枝叶,新绿被雨水濯得发亮。

  裴砚望着那棵树,忽然开口:“你喜欢银杏?”

  崔令妩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随意:“春日里看它从枯枝里挣出绿意,一叶一扇,像是把忧愁都扇走了;秋来满树金黄,落得从容,倒比花开更叫人动心。”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树梢,声音里多了一丝认真,“我喜欢的,大约是它不必以色侍人,却自有岁岁枯荣的气节。”

  雨打在银杏叶上,沙沙地响。裴砚沉默了许久,才低低地启唇:“牡丹太盛,桃李太薄,倒是这银杏——”他偏过头,目光从树梢移到她脸上,“荣时不骄,枯时不怨,像你。”

  崔令妩展颜一笑,扬起脸,声音轻俏:“就当你是在夸我吧。”

  裴砚望着她,嘴唇动了动:“我……”

  “裴少卿。”翠翘从回廊那头小跑过来,裙摆湿了大半,气喘吁吁地行了个礼,“我家老爷请您去正堂呢。”

  崔令妩一把捞起旁边搁着的那柄素纸伞,塞进裴砚手里。她抬眼望着他,脸上分明写着“幸灾乐祸”四个大字,眼尾微微上挑,唇角弯得毫不掩饰。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吟吟道:“你自求多福。”

  说完,她转过身,脚步轻快地往里走。裙摆在潮湿的廊板上轻轻扫过,晃悠悠的。

  裴砚握着那柄伞,伞骨在指间缓缓收拢。他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嘴角微扬。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会日更一段时间,大概18:00-21:00更新下本文开《缚我》,求求收藏文案如下:雾锁千嶂翠,城枕一江秋。洛桑城少城主姜挽星,以天地为证,歃血为誓,绑了那个外族男子,强行三拜成婚。一拜,一见倾心,君应如是。男子挣扎:“放开我。”二拜,日升月落,天地为鉴。他咬牙切齿:“无耻。”三拜,星野同席,生死同契。他嗓音嘶哑,眼底尽是屈辱与恨意:“你个疯子。”姜挽星眉梢轻挑,笑盈盈道:“礼成。”*谢明野终于寻得一线生机,逃离那座牢城。他恨她入骨。然而一年后,当她真正落入他手中时,记忆里先涌上来的,却是独属于她的荼靡香,是无数个日夜颠倒的纠缠。他想,他一定是疯了。*姜挽星浅笑低语:“苍山负雪,是我初见你的模样。”谢明野冷笑回应:“笼中困兽,是你再见我的报应。”不历风霜雪,安识天下忧。一句话简介: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

  第61章 输钱

  雨停了。

  崔令妩倚在窗边, 怀里的元宝蜷成一团雪球,喉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她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猫背,目光却落在不远处那小凳——上面搁着那双绣鞋, 鞋面已洁净如新。

  翠翘端着热汤进来时, 见自家小姐还是这副出神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小姐,”她将青瓷盏搁在桌上, 悠悠道:“府里都闹翻天了。”

  崔令妩眼皮未抬,只指尖在猫耳后多绕了两圈。

  “裴少卿的身份,老爷夫人那边已经知晓。”翠翘觑着她的神色,继续道:“老爷当时就冷下脸,说崔府庙小,容不下他这尊大佛,客客气气地将人给请出府去。”

  元宝翻了个身,露出软乎乎的肚皮。崔令妩将指尖埋进那团温热里,没接话。

  “表小姐那边……”翠翘话还没说完,嘴角已经忍不住翘了起来,“气得脸都白了, 一路哭着回去的。后来又得知他竟是兰陵裴氏的嫡长子,当朝大理寺少卿。当下便砸了手里的茶盏, 又在屋里摔了好些东西。夫人刚刚过去安抚。”

  崔令妩的指尖停了。

  “去跟母亲说,表妹心气高,是好事。”她将元宝往怀里拢了拢, 终于抬起眼帘, 那双眸子清清淡淡的,“只是她想折的这枝梅,生得也高, 要是硬去够——仔细闪了腰。”

  翠翘精神一振,应得脆生:“是!”

  县衙,月上中天。

  烛火摇曳,将屋中几道人影拉得颀长。

  青衡正弓着腰铺床,被褥是县衙临时备下的,粗布素面,与他家郎君用的云锦衾被相去甚远。他一边抻平褥角,一边在心里叹气——这差事办得,从长安一路沦落到县衙大牢,如今又沦落到要睡这硬邦邦的板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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