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子?他们挑目标向来是避着高门女眷走的。那两个人的口供太干净了。可若不是拐子——那就是冲着人来的。她的真实身份,是不是泄露了?
裴砚不敢往下想,却又停不下来。
过几日她便要回洛阳,从长安到洛阳,少说也要六七日。寒枝是会武,可一个人,明枪易挡,暗箭难防——若在路上遇到危险,她招架得住吗?
他抬眼,望向角落里被橘黄烛光包裹住的少女。暖融融的光晕落在她脸上,愈发衬得她静谧柔婉,莹莹易碎。
他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了袖口,眉头越拧越紧。
她不能出事。
裴砚回到府中时,夜色已浓。青衡提着灯迎上来,低声道:“郎君,老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他脚步一顿,随即“嗯”了一声,折向另一条石径。
书房里烛火跳动,裴章正坐在案后,手中捏着一封信。见他进来,也不寒暄,只将那封信往前递了递:“崔大人从洛阳来的信。”
裴砚接过,展开信纸。目光扫过几行,眉峰骤然往下压了压,唇角抿紧了些,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泛了白。
裴章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端起茶盏,语气不紧不慢:“崔裴两家若是……”
“父亲。”裴砚打断了他。
裴章抬眼看过来。裴砚已将信纸重新折好,收回封中,双手一拱,行了个礼,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起伏:“此信由我来回。若无旁的事,儿子先告退了。”
裴章的目光落在儿子腰间。那枚家传的螭纹玉佩系在革带上,烛火映着温润的青白色泽,随着裴砚行礼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茶盏里的热气袅袅升起,隔在父子之间,像一层薄薄的纱。
裴章叹了口气,声音沉缓:“罢了。如今裴家已交到你手上,你自己拿主意吧。”
裴砚捏着信,转身便走。
大理寺牢狱。
陆笙盘腿坐在铺着稻草的硬板床上,手里百无聊赖地折着一根干枯的草棍,仰头望着高处那方狭小的天窗,神情木然。
牢房外,两个牢头正凑在一起低声闲聊,话题正是前些时日京郊寺庙的惊险一幕。
“……那凶手也真是丧心病狂,连郡王妃都敢下手……”
“可不是嘛,听说还是个女子?啧啧,心肠忒毒!郡王妃多和善的人,年纪轻轻的就……”
陆笙尖着耳朵听着,原本死寂的眼中蓦地闪过一丝光亮。他猛地扑到木栅栏前,双手紧紧抓住栏杆,将脸挤在缝隙间,冲着外间急切地问道:“二位差爷!凶手……凶手抓到了?那是不是就能证明我是清白的,可以放我出去了?!”
一个牢头不耐烦地摆摆手,连头都没回:“急什么?上头自有定夺,老实等着吧!”
陆笙眼中的光黯了下去,正待再说,几名差役快步走来,停在了他的牢房前。
“陆笙,提审!”
陆笙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连声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是冤枉的!老天有眼!哈哈哈……”
大理寺门前已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百姓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都想一睹今日公审连环命案凶手的场面,议论声、猜测声嗡嗡作响,汇成一片喧嚣汪洋。
崔令妩也被这阵势吸引过来。她好奇地问旁边一位拼命往前挤的大婶:“大娘,今日大理寺这是怎么了?怎地这般热闹?”
那大婶头也不回,兴奋地道:“小娘子还不知道?今日裴少卿开堂,审那害了好几位千金小姐的杀人真凶。大家都想瞧瞧,到底是哪个挨千刀的这般狠毒!”
崔令妩心头一动,也随着人流往里挤去。可她身量娇小,在人潮中如同飘萍,被挤得左摇右晃,翠翘拼命护着她也无济于事,主仆二人好不狼狈。
她们被人流推搡着,好不容易才挤到衙门口的前排。
端坐于公堂之上的裴砚,似有所感,目光倏然抬起,越过乌压压的人头,精准地看到了那个在人群中蹙着眉整理衣袖的身影。
他眉稍动了动,随即招来身旁一名差役,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差役颔首,快步走下堂来,分开人群,径直来到崔令妩面前,恭敬地拱手:“崔娘子,堂前拥挤,恐有冲撞。请您这边移步观审。”
崔令妩先是一怔,随即盈盈一笑,对翠翘小声道:“瞧见没?平日里那些天香楼的饭菜可没白送,关键时候,好处不就来了?”她全然不知,若无堂上那人默许,区区差役,怎敢擅自引无关人员入内。
她欣然跟着差役,在周围百姓或羡慕或好奇的目光中,走到回廊下坐好,这个角度,恰好能将公堂内情形尽收眼底。
公堂肃穆。
“带人犯——陆笙!”
差役洪亮的唱名声中,陆笙被带了进来。他一踏入公堂,目光便瞧见了跪在地上的苏明远。
陆笙瞳孔一缩,三两步冲上前,一把揪住苏明远的衣领,目眦欲裂,声音尖厉:“原来是你!是你陷害我!”
“放肆!公堂之上,岂容咆哮!”裴砚惊堂木一拍,声音冷冽如冰。
陆笙被这一声厉喝震得浑身一抖,慌忙松开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上首连连叩头,声音发颤:“少卿明鉴!公主明鉴!小人……小人是一时激愤,看到这陷害小人的元凶,实在忍不住……”
裴砚目光落在陆笙身上,语调不疾不徐:“陆笙,本官尚未开始讯问,你为何便认定是苏明远陷害于你?”
“这……”陆笙语塞,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道:“小人见他跪在堂前,又想到之前种种蹊跷,一时……一时激动失态,请少卿恕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狐狸
裴砚不置可否, 转而问道,“你可识得一个名叫苏菀的女子?”
陆笙茫然抬头,眼神清澈:“回少卿, 小人不认识。”
“苏菱呢?”
他依旧摇头, 脸上是真实的困惑:“也不认识。少卿,这两个名字,小人听都未曾听过。”
一直沉默跪着的苏明远, 听到陆笙这般撇清,猛地抬起头,眼底赤红,扬声道:“裴少卿!公主爱听我弹琴,以前我日日弹给她听。可没多久她便腻了。长安城里不缺琴师,更不缺新曲。”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瞪着陆笙,声音嘶哑:“是他!是他明里暗里地暗示、撺掇我去珍宝阁,买那新出的朱颜醉献给公主。还说什么此物新奇罕见,必能讨得殿下欢心。正是因着进献了那盒胭脂,我才在公主府稍稍站稳了脚跟, 后来殿下高兴,还赏了我一座僻静的小宅院。”
他越说越激动, 咬了咬牙,腮帮子绷紧了一瞬,继续道:“也是他说他喜爱侍弄花草, 想借我那宅园种些奇花异草, 研磨香粉。我念着同府情谊,又感他当初提点之恩,便将钥匙给了他。谁知…谁知竟是引狼入室!”
裴砚神色不变, 目光转向陆笙:“苏明远所言,是否属实?另外,本官派人搜查那处宅院,在后园发现了焚烧过的灰烬,经辨认,正是魂牵草残骸。此事,你作何解释?”
陆笙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他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冤枉!天大的冤枉啊少卿!那宅子…小人是借来种过几日花草不假,可种的都是寻常兰草,绝无什么魂牵草!分明是苏明远自己行凶,事后栽赃!他信口雌黄,血口喷人!”
“你才血口喷人!”苏明远气得浑身发抖,想要扑过去,被两旁差役死死按住。
公堂之上,两人各执一词,互相指责,陷入僵局。
裴砚冷眼看着这场闹剧,等他们声音稍歇,才缓缓开口:“苏明远,你口口声声指认陆笙。然诸多证据,皆对你更为不利。你与当年被逐女官苏菀同姓,据查苏菀确有一幼弟名‘明远’,至今下落不明。朱颜醉由你购入进献公主,使其风靡长安;魂牵草灰烬发现于你名下宅院。”
“若你拿不出确凿证据,证明陆笙参与其中,或是证明自身全然无辜……那么,依据现有证供,本官只能依律,判定你为本案主谋。”
苏明远听完,瞬间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公堂上的裴砚。
“我本就不是什么苏明远。”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自嘲:“我一个西域来的琴师,名字太长,长安人记不住,也懒得记。公主亦嫌我的名字拗口,我便斗胆请她赐名。她说,有一句诗她很喜欢,‘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可我一个西域人,既没有故乡的月明,也望不见长安的云海。她便改了改,说不如叫‘明远’。明是月明,远是远人。一个从很远地方来的人,心里装着月亮。”
裴砚转向一旁。永宁支着下颌,始终是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方才那番话,也不知她听进去了几分。
见他看过来,她懒懒地掀了掀眼皮,点了点头。
回廊下,翠翘气得直跺脚,低声对崔令妩道:“小姐,这个苏明远就不可能是苏菀的弟弟啊。那凶手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