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明重重地叹了口气。
裴砚侧过头,看了崔令妩一眼。那目光复杂,有意外,有审慎,似乎还有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老周点了点头:“务必细致。”
老周重重应了声“是”,转身去准备工具。
房间内光线昏暗,几盏油灯的烛火跳动着,墙角的冰墙反射着幽幽冷光。
崔令妩起初还强撑着精神,睁大眼睛看着老周和助手们忙碌的身影。但午后的困意,渐渐让她眼皮沉重起来。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像啄米的小鸡。
终于,在一次幅度较大的“点头”之后,她的脑袋歪向一侧,不偏不倚,轻轻靠在了身旁裴砚的肩膀上。
裴砚肩头突然一沉,清浅的呼吸随之传来。他身体僵了一下,侧目看去,发现崔令妩已合上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裴砚一时无言,看着少女的睡颜,与周遭阴森的环境形成诡异的对比。他嘴角抽动了一下,细微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肩膀缓缓放低,让她靠得更稳当、更舒服些。
李玄明抱着臂站在另一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神闪了闪,撇撇嘴,扭过头去,只当没看见。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老周那边终于传来了动静。他直起身,长长吁了口气,用手巾擦了擦额角的汗,转身面向裴砚,声音带着疲惫:“少卿……”
声音不高,却足以惊动浅眠的崔令妩。她猛地抬起头,眼神还带着迷茫,声音软糯含糊:“查到了?”
裴砚在她抬头的瞬间,已将被她压得发麻的胳膊向后收了收,悄悄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面上却依旧是一派沉静。
老周拱手道:“回少卿,除却那两位已下葬数日、遗体腐烂程度较高的,其余三位死者,经过剖验探查,死因基本可以确定。”
他顿了顿,神情严肃:“均是死于急性心疾——心脏麻痹,伴随心肌及心腔内小血管的突发性破裂出血,死亡过程应当非常迅速。”
李玄明眉头紧锁,追问:“何种情况会导致如此急性的麻痹和出血?”
老周沉吟道:“原因有多种可能。剧烈惊吓、极端情绪波动如狂喜或暴怒、某些特定毒素刺激、或者身体在短时间内承受了超负荷的极度兴奋,导致气血奔涌,心脏不堪重负,都可能引发类似的猝死。”
“从这几位死者面带笑容、无挣扎痕迹来看,老朽倾向于是某种原因先诱发了兴奋或愉悦感,致使心跳骤急,血液沸腾般冲击心脉,血管爆裂,心脏瞬间停跳。”
裴砚指尖轻叩着旁边的桌案,“这与她们死后皆笑逐颜开的面容,倒是对得上。”他目光转向一旁桌上摆着的胭脂盒:“但朱颜醉的检验结果,表明它并无直接刺激神经、诱发兴奋的效用。”
“那就是说,肯定还有其他东西,我们尚未找到。”墨辞接口道,面色凝重。
李玄明抬起眼帘,抬手拍在裴砚肩上,道:“我有个想法。”
众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胭脂本身检查了,无毒。但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胭脂虽然没有毒,但它里面的某种成分,如果和另一种同样也无毒的东西,一起使用,就会…嗯,像炼丹那样,产生完全不同的、甚至是有害的效果呢?”
“我好像听府里的老大夫说过,有些药材单用是补药,但和另一些药材合在一起用,可能就变成了毒药,或者药性会变得特别猛烈。这胭脂…会不会也是这个道理?”
裴砚眸色陡然一深,眼底掠过锐利的光芒。
众人从停尸房出来,天光已然暗淡,日头西沉,将天际染成一片混沌的橘红与灰紫。
寒意随着暮色一同笼罩下来。
裴砚面色沉凝,一边阔步往外走,一边对紧随其后的墨辞吩咐:“明日一早,再去请郑小郎君来大理寺一趟。将那朱颜醉的方子与实物,一并交予他细看。着重请他参详,胭脂中的成分有无与其他东西结合,产生剧变的可能。”
他话音刚落,身旁便探过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崔令妩不知何时已凑到他身边,道:“何须等到明日?多耽误工夫。我知道郑郎君在何处,现在我就可以带你去找他!”她说着,已经拽住了裴砚的衣袖,就要往另一边拉。
裴砚脚步一顿,拧眉看向她,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滞涩:“你们何时这般熟络了?连他日常行踪都知晓?”
崔令妩不以为意,随口道:“郑郎君这人挺有意思的,不仅对香粉脂粉钻研得深,侍弄花草更是一把好手。我院子里原先有几盆半死不活的兰花和山茶,送去给他摆弄了几日,竟是枝叶舒展,生机勃勃。”
然而,这话听在裴砚耳中,却让他周身的气息冷了几分。他自己或许都未发觉,那原本就清冷的神色,此刻更添了几分不易亲近的疏淡。
崔令妩却已松开了他的袖子,径直走到马车边,回头朝他招手,笑容在暮色中依然明媚:“裴砚,发什么呆?跟上啊!”
裴砚看着她招手的身影,略一迟疑,急步上前,随着崔令妩,一同登上了她那辆马车。
这一幕,恰好被落后几步出来的李玄明看了个正着。他顿住脚步,嘴巴微微张开,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墨辞,讶然道:“…我眼睛是不是出问题了?裴砚他竟然…和崔娘子上了一辆马车?!”
墨辞倒是淡定得多,点点头,语气颇为坦然:“李校尉,您没看错。”少卿对崔娘子的破例,他们早已见怪不怪了。
李玄明却像是被踩了尾巴,差点跳起来:“大白天见鬼了这是!裴砚那厮,讲究什么‘男女七岁不同席’,他七岁之后,连和自家嫡亲的姐妹都没再同乘过一辆马车。”
男女有别、于礼不合那些话,当年可是堵得他们哑口无言。
唯独对上阿妩……
李玄明想起小时候那些情景:阿妩扯他袖子,他满脸通红地说“男女授受不亲”;阿妩非要拉他一起坐,他板着脸念叨半日,最后还是被拽过去。他满嘴规矩礼仪,可没一次能拗过阿妩。
他猛地抬起眼,看向已经远去的马车,眼底情绪翻涌。
难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谢礼
裴砚上车后, 拣了靠门的位置坐下。马车摇摇晃晃的穿街过巷,他却在颠簸中纹丝不动。
崔令妩倒是自在得很,从小几上的攒盒里捏了颗蜜饯放入口中, 随即也捏了一颗递过去给他:“尝尝?”
裴砚素来不喜这些过甜的零嘴, 下意识便要婉拒。可对上她那双含着期待的眸子,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他顿了顿,终究是伸出手, 接过那枚蜜饯,放入口中。
下一刻,他眉心猛地一蹙,平静地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裂缝。
“……酸的。”他说。
崔令妩看着他那副被酸到却说不出话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
裴砚听着她的笑声,别开脸去,将目光投向窗外。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好容易才将那股酸涩咽下。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只有车轮辘辘前行之声。裴砚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忽然开口:“你很喜欢长安?”
崔令妩点点头,笑吟吟道:“喜欢啊。长安多热闹, 我来这儿认识了很多人,见识了许多新鲜事, 还交到了朋友。”
“朋友?”他重复道,目光转回她脸上,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啊。”崔令妩掰着手指数, “阿棠人最好了, 温柔又细心;郑云澈呢,虽然有时候怪怪的,但懂得多, 也热心;嗯……墨辞勉强算一个吧;还有李校尉那家伙,统共也没打过几次照面,可我光看他的画像就觉得莫名眼熟,像认识了很久似的。”
她数得认真,语气轻快,全然不觉自己念出的每一个名字,都像一颗小石子,一颗一颗投进裴砚心底那潭静水。
他静静听着,面上不显,放在膝上的手,却微微蜷了蜷。
明明都是一同长大的人。她与林晚棠一见如故,对李玄明也觉得莫名熟悉,偏偏对他——没有半分似曾相识。
裴砚垂下眼帘,喉结微动。那枚酸梅的余味还留在唇齿间,涩涩地泛上来。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理所当然。当年是他将她拒之门外,冷漠以对。如今她虽忘了前尘,有了新的身份、新的人生,可那些他曾给过的冷遇与伤害,大约早已沉在了她觉察不到的某处,化作下意识的抗拒。
崔令妩何等敏锐,立刻发觉到他情绪的变化。她眨了眨眼,忽然凑近了些,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故意问道:“你怎么不问问,我把你当什么?”
裴砚心尖像是被那笑容轻轻撞了一下。他闭了闭眼,侧过头去,声音有些低哑:“……不问。”
然而崔令妩却不打算放过他。她身子一矮,从对面的座位上滑下来,猫着腰往前挪了两步,蹭到了他身旁,紧挨着他坐下。马车正好碾过一块碎石,车身轻轻一晃,她便顺势靠上了他的肩膀,仰起脸,凑近他耳廓,压低了嗓音:“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唤你一声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