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颇为严肃,“长安城近日连发命案,风波诡谲,很不太平。你不宜在此久留,还是…还是尽早启程返回洛阳为好。想来,令尊令堂也必是日夜牵挂,焦急盼你归家。”
崔令妩缓缓走过来,扬起小巧的下巴,眼神清亮地看着他,问道:“哦?裴砚,你是担心我,还是想赶我走?”
她向前逼近一步,伸手攥住他的衣领,将他猛地往下一拽。
裴砚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她拉得弯下腰来,两张脸骤然贴近,近到呼吸交缠,鼻尖几乎相触。她能看清他微颤的长睫,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
崔令妩仰着脸,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道:“只许那永宁长公主觊觎你,我就不行?我还就把话放这儿——我嫁定你了。公主也好,其他贵女也罢,谁也别想跟我抢。”
她的唇就在咫尺之处,微微翕动间,几乎要擦过他的。
裴砚浑身僵住,瞳孔微震,喉结上下滚动。他的手抬起来,想要推开她,却悬在半空,不知该落在何处。
“崔娘子,礼法……”
“你是我选中的人,”崔令妩弯起嘴角,气息拂过他的下颌,“礼法也挡不住。”
说完,她松开他的衣领,手顺势滑落,勾住他腰间那条玄色玉带,指节收拢,紧紧攥住。
裴砚几乎是本能地抬手,一把握住了她的腕骨。五指扣上来,掌心滚烫,指尖却微微发颤。
“……松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崔令妩不仅没松,反倒攥得更紧了些。她往里一带,裴砚整个人被她带得往前趔趄了一步。
“过来吃饭。”
裴砚满脸诧异,低头看着腰间那只不安分的手,眉心紧蹙,却身不由己地跟着她走到了桌边。
他望着崔令妩忙碌摆饭的背影,眼神复杂难辨,呢喃了一句:“这性子……真是半分都不曾改。”
“嗯?你说什么?”崔令妩没听清,回头看他。
裴砚猛地回神,轻咳一声,走到桌边坐下,试图重新端起严肃规劝的架子:“……光天化日,你我既无婚约,亦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般独处一室,本就于礼不合。你方才那番言语,那般举动,更是……”
崔令妩撑着下巴,笑吟吟地打断他,“你现在点个头,明日我便让人去裴府提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都有了?”她眨了眨眼,言简意赅:“这事儿成不成,不全在你么?”
裴砚哑然。
他眉头紧锁,满面愁容地垂下眼,似在苦思该如何说服她。
崔令妩瞥见他袖口露出的半角帕子,眼疾手快,猛地抽走。
裴砚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袖口,又抬头看向她手里那方帕子,眉头拧得更紧了:
“……还我。”
崔令妩将帕子展开,是一方素白的细棉布,边角绣着几片清瘦的竹叶。她漫不经心地叠了叠,仰起脸,笑得天真无邪:“你若是再啰嗦,不肯吃饭,这帕子我就不还了。”
裴砚脸色微变:“崔令妩。”
“诶,在呢。”
“我日后天天带着,逢人便说——这是裴砚的贴身之物。”
裴砚的耳根一烫。他垂下眼帘,声音竟带了丝委屈:“你不讲道理。”
她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坦荡:“同你讲道理又没用。”
他唇角微抿,再不多言,伸手端起碗,板着脸,闷头专注地扒起饭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死因
崔令妩托着腮, 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
即便只是寻常的进食,他亦是坐姿端正,箸起箸落, 不疾不徐, 咀嚼无声,连碗筷相碰的声响都轻得几不可闻。她不觉在心中暗暗感叹:这人真是……连吃饭都这么好看,一举一动皆是雅致。
直到那双筷子并拢搁在碗沿上, 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她才发现他已经吃完了。裴砚抬起眼,正对上她的目光。
“饭吃完了,帕子该物归原主了吧。”
崔令妩拿着帕子在手里晃了晃,唇角微翘:“我又没说什么时候还。”
裴砚眉头一蹙。
“元宝的猫架子,被它玩坏了,”她歪头看他,声音清脆:“你有空的时候,帮我去修好,我就还你。”
他沉默了一瞬,倏地起身,伸手便要夺。
崔令妩动作迅捷, 将帕子往身后一藏,整个人往后跳开一步。她扬了扬眉, 拿眼尾觑着他,那神情分明在说——你来抢呀。
裴砚手臂一顿,耳根又烫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 再次伸手——这次势在必得。
崔令妩刚要躲, 门外忽的响起叩门声。
他的手僵在半空。
只一瞬,他便将手收了回来,退开半步, 理了理衣袖。方才那一番抢夺,衣襟微微有些乱了,他不动声色地抚平,又是一副端方模样。只有微微发红的耳根出卖了他方才的失态。
他走到门边,伸手去拨门闩。那门闩大约有些涩,“咔嗒”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门外安静了一瞬。
随即传来墨辞极轻的一声嘀咕:“……怎么还闩门了。”
裴砚动作微微一顿。他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崔令妩的目光落在他后脑勺上,还轻轻笑了一声。
他将门拉开。
墨辞神色已经收敛了,拱手道:“少卿,老周请您立刻去一趟停尸房。”
裴砚微微颔首,跨出门槛,两人并肩往院外走,他才开口,声音已经沉了下去:“可是验尸有了进展?”
他步履甚快,问完才发觉,不仅李玄明跟了上来,连崔令妩也亦步亦趋地粘在他身边。
裴砚脚步微顿,侧头看她,疑惑道:“你?”
崔令妩却扬起脸,悠悠道:“你不是担心我,怕我有危险吗?那我跟在你身边,寸步不离,不就最安全啦?”她说着,还伸手拽住了他官袍的一小片袖角,模样无辜又执拗。
他刚要开口让她回去,墨辞已在前方催促:“少卿,老周那边似乎很急。”
他看了崔令妩一眼,无奈地咽下劝阻的话,加快脚步。
李玄明与崔令妩并肩而行,看着前面裴砚的背影,忍不住低声调侃:“崔娘子,你这…锲而不舍、胡搅蛮缠的本事,倒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崔令妩目光依旧粘在裴砚身上,随口回道:“你是说姜妩?”
他有些惊讶:“裴砚告诉你的?”
她摇摇头:“是阿棠…哦,就是你的夫人,闲聊时提过。”
李玄明更觉诧异,他竟不知自家晚棠,何时与这位崔家小娘子关系这般亲近了,都称呼上了阿棠?
崔令妩却没在意他的惊讶,已经自顾自地往前快走了两步,嘴里嘟囔着:“明明占尽了天时地利,长着一张跟他心头朱砂痣那么像的脸……怎么偏偏就啃不下这块硬骨头呢?”
停尸房。此处阴冷肃杀,数具覆着白布的尸体整齐排列,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老周见裴砚一行人进来,连忙拱手:“少卿,老朽遵照您的吩咐,反复仔细查验了数遍……”
“结果如何?”裴砚追问。
他重重叹了口气,摇头:“死因……仍是不明啊!这、这真是邪了门了!”
老周抬眼看向裴砚,语气带着为难:“少卿,依老朽看,除非…除非进行剖验,切开胸腹,直接查看五脏六腑内部情形,或许能有所发现。可是…”
“这几位皆是官宦家的千金小姐,身份贵重。家中送来时便已严词声明,务必保持全尸…这、这可如何是好?”
裴砚沉默地站在那里,目光扫过那几具覆盖着白布的躯体。他下颌线条绷紧,置于身侧的双手,渐渐握成了拳。
死寂。
良久,裴砚缓缓松开拳头,声音低沉:“动手。一切后果,由本官一力承担。”
“裴砚!你疯了?!”李玄明猛地踏前一步,喝道:“这些小姐的父亲、叔伯,哪个不是朝中有头有脸的官员?他们若联起手来参你一本,告你一个‘亵渎遗体’、‘目无纲常’,一参一个准!到时候,别说你这大理寺少卿的官职,恐怕连你兰陵裴氏的名声都要受到牵连。”
裴砚没有看他,声音平静:“若因顾忌自身前程与声名,便畏首畏尾,坐视真凶逍遥法外,那才是真正的失职与不义。查明死因,找到凶手,告慰亡者,平息恐慌,是本官职责所在。纵有千般责难,我裴砚受着便是。”
崔令妩站在一旁,微微蹙起了眉头,心中不免为他担忧。可是……她抬眸,看着裴砚挺拔坚韧的背影,又觉得他的决定是对的。
她缓缓开口:“李校尉,人死如灯灭,留下的不过是一副皮囊。空守着这具冰冷的躯体,保全所谓的‘全尸’虚名,却让杀害她们的凶手继续隐匿,或许还会害死更多人,那这些姑娘在天之灵,恐怕也难以安息吧?我想……若她们自己能选择,也定是希望能早些揪出真凶,得以瞑目。”